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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2012

西法:剛剛好

  忘記在哪篇小說裡看過這麼一段話:「他們是老朋友,分享共同的童年,但這可能變成了障礙,一面對過去的自我,令人尷尬。兩人的交情近年來淡化了,甚至有點疏遠,但那仍是一種老習慣。」
  離開後才有感覺,距離似乎美化過往很多,在寂寥時分,有時還是會想起那電話簿上一個個名字的意義,佯裝輕快口吻的問一句「嘿,你還記得我嗎?」,卻總在撥打後泣不成聲。

  獻給所有許久未見的老朋友。



8/11/2011

露米:一路到底(中)

  〔前言〕
  現代架空,背景是美國的公路旅行。
  路面被蒸騰的水汽扭曲而略微晃動,自車頭切過的風壓灌進駕駛座,扯動外罩的襯衫發出啪啪聲響,音響持續嘶吼著重低音,阿爾的指甲隨著Boys Like Girls的The Great Escape裡的爵士鼓拍子在排檔桿上敲擊,搔刮著靈魂裡的燥熱。
  比起之前甫離家的不安,他自認目前狀況還調適的不錯,甚至打趣的將後視鏡裡掛著雷朋太陽眼鏡的他,視作不可一世的君王,彷彿全世界縮尺在手裡這輪方向盤裡,感覺良好。
  
  過去幾天,他揮別東岸,轉接橫貫東西的40號州際公路,給自己設定的目標是日里程數平均皆達兩百公里,每日總共五小時為最高限度,且依馬修建議,隔兩至三小時必定找個加油站或休息站小憩,以免體力透支而發生不測,也順帶透過無線網路在Facebook上報告近況或就地點打卡標記。
  
  佇立路邊的斗大告示牌指引附餐廳的休息區就在前方,但阿爾位在線道的不遠處似乎出了點狀況,他配合前一輛車的警示車尾燈放慢速度,讓道給排解事故的工程車通過,看著公路警車夥同一台救護車高吭的鳴笛聲呼嘯而去,車陣逐漸陷入膠著。
  此時撥放的歌曲名稱像是說好要配合情況一般,包含wait字樣的歌曲輪番上陣,即便內容不一定和卡在車陣中有,也夠駭人了。打頭陣上場的為Take That的Wait,緊跟著調性極反差的Kelly Sweet的I Will Be Waiting和SUM 41的Still Waiting,他不禁莞爾,自副駕駛座前方的儲物櫃裡取出根鮮紅的甘草棒,叼在嘴裡等待困象紓解,舌尖舔舐過一圈又一圈螺旋,覆盆子的微酸帶甜融化在嘴裡,兩片唇瓣則被沾染的紅透。
  就在阿爾以為這個系列準備結束時,下一首即聽到Linkin Park較抒情搖滾的Waiting For the End,他差點倒吸口氣吞入整支甘草棒,噎死在車上,懷疑馬修是否有裝設感應器在他的iPod內,正所謂「科技始終來自人性」的一大進步?
  幸好魔咒後來還是終結了,再次由Take That,不過曲目是Patience,雖然歌名還是頗耐人尋味,但他不介懷,不然再出現個wait,他八成會心裡毛到棄車逃跑。
  
  總體而言,事故善後的處理速度迅速,要不了多久,他便循交通警察的指揮限縮到左側道,由於沒瞥見斑斑血跡或半毀的車體,他衷心希望救護車擔架運走的駕駛毫髮無傷。
  排成長龍的車列很快又動起來,行車距離逐漸拉開,速度也回歸正常,他將路障圍起的事故現場拋諸腦後,打著方向燈往側邊的休息站靠去。
  
  
  傍晚飯後路經大型超級市場,他眺望那明亮的玻璃後推疊整齊的貨架,想說反正回到旅館也是閒著久候睡意來襲,故決定下車去逛一圈。
  於是阿爾打出方向燈,抓緊方向盤往右帶,預計減速迴轉,但踩踏煞車板的力道沒抓好,胎面在柏油路面上擦出尖銳的悲鳴,整個人上半身因慣性而往前傾,幾乎弓背快貼到擋風玻璃上頭,若不是安全帶的緩衝作用,準會嗑斷一兩顆門齒。驚魂尚未甫定,阿爾立馬被後方來車連按好幾響喇叭,趕緊回過神快快把車駛入付費停車場的閘口。
  
  塞了個二十五分硬幣進手推車相扣的鎖內,解開最外的一台推車,阿爾手搭橫桿往自動門口的冷氣瀑布奔去,給當頭灌下的冰涼沖刷洗禮,他才意識到室外六月陽光熱力的餘韻留存。
  也是個開始品嘗冰淇淋的好時節。如是想著的阿爾,放棄採購快見底的零食,舔了舔下唇,舉頭尋找更高熱量的冰淇淋所在,朝冷凍食品區域的標示牌走去。
  而途中他卻被小學時期後就多年未碰的滑板車吸引(最後一次看到它是被亞瑟裝箱捐給跳蚤市場的攤位販賣),使阿爾在玩具區流連了不少時間,他敢打賭縱使過了那麼久,這款車身上的花紋跟他當初那台是一模一樣的,為重溫舊夢,他趁周遭無人注意時站上踏板試玩一陣,蛇行在行列分明的貨架間,只可惜龍頭處的扶手能調整的高度有限,讓身高一米七多的他玩到背腰痠澀。
  憶起初衷,心情大好的阿爾總算牽著推車晃到冰櫃,琳瑯滿目的冰淇淋品牌一字排開,各式口味也不盡相同,他左顧右盼,實是難以拿定主意,垂手拾起杯形容器裝的Haagen-Dazs,卻因覺得份量不足而放回原位,又再另一排走道的冰櫃架取下Baskin-Robbins,可都沒找到他想要的巧克力餅乾脆片口味。到最後他撈了桶外包裝印有童趣乳牛圖樣的Ben & Jerry’s,雖然評比為最受歡迎口味第一名的是櫻桃賈西亞〔註一〕,但真要選擇,他還是鍾情純巧克力的。
  
  懷抱兩瓶罐裝水和手提兩層塑膠袋保護的戰利品,付現結清的阿爾離開結帳櫃台,步向燠熱沉悶的停車場,憑印象找到停車位,遙控解開車鎖,將凍結成水泥石塊的冰淇淋桶安置副駕駛座,並不急著上路。
  背脊抵著車門,順其弧度加諸全身重量於車身,他就這樣仰望著遼闊的半球狀天空,時值夏季,雖已落日,北半球天際依舊微熹,猶如葡萄榨汁潑灑疊色在勃艮地紅酒之上,襯出彎月與幾顆孤星,遠方紅褐山巒或臥或坐,於夜幕緩然罩下時隱去了原本顏色,阿爾瞠大眼凝望著,甚至欲將眥裂,似乎要容納所有歸入眼底,否則不肯移開視線片刻。
  待到路燈亮起,他才回到駕駛座掛好安全帶,微愣半晌,才將鑰匙插入孔內轉至ON,發動引擎。
  
  
  根據衛星導航系統指示,阿爾預估提供住宿的基督教青年會〔註二〕應從下個街口左轉再直開兩、三百公尺,路線簡單,本要一鼓作氣衝過即將切換成黃燈的交通號誌柱,卻瞥見一高大的身影站在人行道上,雙手叉腰,看似應該是其駕駛的車輛後擺放著警示牌。
  他瞟了眼腕錶上的指針,時間已晚,且該路段通行車輛極少,若對方撥打道路求助無援,很可能就要睡臥街頭待到早上,依駕駛互助的良心原則,已經駛離一段車程的阿爾作出決定,俐落切換至倒車檔,在那輛Geo Metro前方不遠處沿線路邊停靠,熄火後甩開車門,跑向那人詢問狀況。
  「嘿,你需要幫忙嗎?」
  
  剩最後幾公尺,阿爾卻適時煞住腳步,正巧和回望過來的對方一人據一端,矮短的黑影現形在路燈柱投射的光圈裡,而那人唇瓣底下有著彎彎的陰影,或許乍看很有戲劇效果,但他不往下細想,畢竟當下他驚訝的表情可比毫無保留的暴露於強光的舞台效果妝。
  
  
  「好吧,你有AAA(the American Automobile Association)會員卡嗎?」
  從連身帽衫的口袋裡掏出手機,因指尖輕觸而轉亮的頁面映照著阿爾,他滑過通訊錄條列人名,很快就找到A字首的汽車協會聯絡電話,在亞瑟手機號碼的正上方。
  到底機率有多大──在橫跨東西的公路旅程偶然路經的小道,遇見不怎麼對盤但汽車好死不死拋錨的大學同學,他想即便是被連續雷殛七次應該機率也沒比這個低。
  學期中時有人發起考後的狂歡行,地點就選在離校園不遠的酒吧,雖說是純喝酒,但幾杯高酒精濃度的酒水空腹下肚,就連聖徒也醉於吧台邊緣,但隔日醒來沒有醉倒路邊或是與陌生男女共躺過夜,而是好端端倒頭睡在自己車裡,阿爾在宿醉期間自然也不當回事,直到當天參與的其他同學陸續將低畫質的照片上傳到twitter、plurk、tumblr等,任何一個可以出現在大學生我的最愛裡的社交網站,引發一連串轉貼消息和討論,身為當事人之一的他才親眼看見自己在吧台一臉酣然的跟旁人熱切擁吻,更正,據當晚推辭有事而未到的馬修,稍稍爬過各家說法認為標準版解答是法式舌吻。
  同時也得知解析度過低,連Facebook臉孔辨識也不認為那是人的另一位當事者名字,伊凡‧布拉金斯基。
  阿爾對他略有印象,來自俄羅斯的高大國際學生,至少有一兩堂通識課打過面照──僅止於此。
  若只是單純酒後鼓動、迫於團體期待的餘興節目,阿爾打算就被損友虧個幾天讓事情過去,但滿天飛的八卦裡竟有爆料說是其中一方告白,害他想破頭也記不起來自己是否說過類似的話語,而伊凡則是以一貫的微笑逼退質問,讓嚼舌根的無聊人士全來跟他裝熟套話,不勝其擾。
  他因而對這一吻之緣的陌生同學了無好感。
  
  「這台是租來的,我已經打電話給負責公司,他們說約二十分鐘就會到了。」斯拉夫人聳聳肩,雙手揣進低腰牛仔褲的後袋,舉腳踹了輪胎金屬框一記,帆布鞋的橡膠鞋底在上頭擦出一聲尖銳,「真是醜斃了,不是嗎?」
  原本尷尬且疏遠氣氛瞬間一掃而空,阿爾斜睇高出半顆頭的伊凡,再轉向芥末色烤漆的車身,認同的笑說,「我剛還在想真有人會開這台破車上路。」
  「預算問題。」
  「夠租別台車嗎?」
  「有信用卡,不過現金只剩零錢。」伊凡說這話的同時不忘展開掌心,整面黑屏的手機攤在中央,像塊廢鐵,「而且打完電話後手機就沒電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睡路邊外加等便車?」不可置信的反詰回去,阿爾側過身面向伊凡,交叉抱胸,一邊的眉梢微幅上揚。
  「想辦法請租車公司的人載我去城裡一程吧,不然至少把我弄到地鐵站也好。」儘管聽來敷衍意味濃厚,伊凡還是給了較為可行的提案。
  不甩其藉口,阿爾大步繞過伊凡走到後車廂,一把掀開車蓋,宛如臨檢警員評估放置裡面的行李,見狀伊凡也不強加阻止,從旁依序點出私有物:一只塑膠質感的貝殼外觀行李箱、防風夾克和校園後背包。
  
  
  「通通拿去我的後車廂。」
  
  
  
                      TBC__20110812

    
〔註一〕Cherry Garcia,為櫻桃混合巧克力碎片的冰淇淋口味,為紀念已故知名音樂人Jerry Garcia而命名之。
〔註二〕Young Men’s Christian Association(YMCA),於全球各地皆有設立,有旅館可提供住宿。

  〔後記〕
  由於最近家裡有點事,所以更新可能會變慢,請多包涵。
  
  以下是沒什麼提及到的背景知識:
  考駕照筆試的基本上都會讀到,高速行車時視野將變狹隘,相對而言更需要專注的留意路況,故適度讓眼睛休息是很重要的,我爬過公路旅行的討論主題,有人建議是日里程不要超過350公里,也有人以親身經歷說明精神不濟的狀況下避免上路,否則危險性大幅提高,雖然美國公路的速限因路段、區域略有差異,但經換算的結果(1英里=1.6公里)從96km/hr到128km/hr的範圍,光是長途開車也挺折磨。
  至於阿爾本文內的路線是設定從New Jersey到California,只粗估以兩州之距放入Google Map得出的總里程大概為2892公里(見圖)

  al.jpg
  
  若要兩週內抵達目的地,平均是200公里/日。
  
  另外,印象中私立大學採學期制(Semester)較多,所以阿爾大概是從五月底放暑假後,才展開公路(攻露?新注音竟然給我第一次選這個字哈哈)之旅。順帶一提,公立大學大多是學季制(Quarter)。

7/23/2011

露米/微英米:一路到底(上)

  〔前言〕
  現代架空,背景是美國的公路旅行,參考書籍是韓寒的《1988》和號稱公路迷經典的《On the Road》。有點No Country for Old Men或True Grit的感覺,但這畢竟沒那麼西部荒野。
  親情有,沿襲新大陸家族設定。
  (上)
  
  阿爾醒得頗早,明明昨晚跟馬修用skype視訊將近尾聲時也已凌晨,睡不到六個小時仍可自然醒,這打他有記憶來從沒發生過,他把這勝過鬧鐘催促的小小勝利視為好運開端,套上最喜歡的漫畫英雄T恤便走進盥洗室,哼哼哈哈的在岔毛的牙刷頭上擠了好大坨三色牙膏。
  準備就緒,他斜揹DIESEL皮製側背包踱下階梯,手提充當行囊的運動背袋,原本打算拿幾顆儲存在冰箱冷藏格裡的蘋果就上路,但見監護人亞瑟已入坐餐桌邊,正翻閱著早報頭版新聞,手邊擱著壺冷掉的香草茶,使他要一聲不響繞過餐桌、打開冰箱就出門顯得突兀。
  況且亞瑟對面空位上擺放備好的早膳,綠邊瓷盤裡盛裝水煮蛋和煎到恰好微焦的培根,玻璃大碗裡裝有胡蘿蔔、紫高麗菜絲及大片的生菜拌好的番茄沙拉,他只好順應肚皮不爭氣的哀鳴,拉開椅背,尷尬的抓過一圈烤好的貝果,邊切開麵包體往夾層抹上奶油,邊死瞪著中央空洞的部分,不敢多看亞瑟一眼。
  
  「法蘭要你出門時打通電話給他,讓他搭你的順風車去上班。」
  報紙被手指摩擦蹭得沙沙作響,亞瑟目光並未從紙緣上方掃視過來,阿爾卻仍感到窒息的壓迫感,餘光瞄到對方又撇過一頁,國際版面,他想。
  「嗯,我會的。」
  阿爾盡量讓口腔被食物填得滿滿,在吞嚥前含糊不清的應答著,讓對話量精簡到最低。他知道這些不需開火的簡單料理都是亞瑟作的,卻吐露不出什麼像樣的感想,僅能報以囫圇用餐的方式進食著,其實吃進嘴裡的都沒什麼味道。
  
  當他把餐後的碗盤放進水槽,亞瑟還是維持相同的動作閱報,更別提冷茶連動都沒動。
  阿爾望向水槽上方冷冰冰的磁磚牆,突地耐不住心頭憋住的話,轉身脫口問道,「放在這裡就好,還是需要洗?」
  「放著我待會跟茶壺一起洗。你去車庫吧。」
  「好,那我走了。嗯謝謝……早餐。」他將行李扛上肩,與亞瑟終於抬起的視線交會一瞬,他向來讀不懂他人的眼神,包括這次,亞瑟的表情還是看不出什麼端倪,隨即低了回去,重新埋首油墨文字之中。
  
  他撥通了電話給隔壁鄰居法蘭西斯,小心將別克(Buick)到退出車庫,離開車道,來到草坪前方的柏油路,門廊旁亞瑟平時栽植的瑪格莉特搖曳著,像是告別時揮舞的白色手巾。他知道是等不到亞瑟在門前送他一程了。
  這趟旅程原本是要跟馬修同行,路線早就敲定,阿爾也事先興沖沖的把行程規劃好,但馬修加入的實驗室正值另拓新興途徑的階段,需要有人留守且觀察動物體投藥的數據結果,臨時因工作量突增而走不開。
  為此阿爾對馬修冷戰了兩天,還是馬修先釋出善意,答應會陪他去賣場選購旅途中的必需品才緩和。行前幾天還特地抽空幫他形同裝飾品的iPod灌滿歌曲,說是路途中提神的驚喜。
  說阿爾沒有失落是騙人的,但他還是強打起精神,將iPod連接埠裝在車內音響上,接著他很快就看見身著收腰貼合的西裝外套、褲腳長度恰好落在鞋面上的法蘭西斯,拎著公事包小跑步趕來,他在擋風玻璃後對法蘭西斯招了招手,替來者頂開副駕駛座的門。
  法蘭西斯接過車門,笑著道聲謝,連同時下流行的男用香水味坐了進來,他是喜歡法蘭西斯的陪伴,高中還住家裡的時候,早上總送他和馬修一齊出門的法蘭西斯會在行車途中揀些辦公室笑話分享,如是一來車裡終於有比較熱鬧的感覺。
  「把我放在十字路口就行,這樣對你比較順路吧。」繫好安全帶,法蘭西斯將手指扣進襯衫領口,扯動過緊的領帶,而後說道。
  「旅途才剛開始,我是不急,當初估計時間就抓得比較鬆,我看從你公司那裡迴轉再上交流道也行。」阿爾伸手調整後視鏡的角度,他一度懷疑是錯覺,但他的確瞥到門廊旁窗邊的白紗簾晃動了一下。
  「方向盤在你手上,」似乎被逗樂的法蘭西斯咧開嘴角,嘉許頷首,「司機先生說了算。」
  
  阿爾笑開,放倒手煞車,右手扶上自動排檔桿,腳輕踩油門踏板,黑色車體宛如鯨魚優雅滑入幹道,家被留在斜後方,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終究當他打著方向燈駛過一個轉角,就什麼都看不到了。
  
  
  因正值上班尖峰時刻,車潮清一色都是湧入城內,出城道路反而冷冷清清,路況非常順暢。放下法蘭西斯後,阿爾離開市中心上了交流道,一路在高速公路快車道開到最高速限,他從未這麼作過,縱使拿到汽車駕照他跟馬修至多也是上下學通勤,不過大部分時間還是共乘法蘭西斯或亞瑟的車。他目前仍舊難以置信已經獨自展開的公路旅行。
  行車途中,他發現iPod播放清單裡有個叫road trip的項目,點選之後,鼓棒強而有力擊打鼓皮的和電吉他刷弦一齊湧出,他嘴角率先咧開自動喊出兩大聲hey,情緒立即被帶動起來,是Bon Jovi的Lost Highway。
  外頭的日光逐漸轉強,路面上頭的白色虛線在時速一百公里左右綿延成一直線,阿爾毫無落詞的跟著唱完整首,他頗訝異自己竟然還記得全,明明是四年前、大概十一年級時的事,若放學後沒跟人約去打球,每次跑回家趁亞瑟尚未下班的空檔,總是將整首歌放了一遍又一遍,音響開得震天,幾達爆音。
  他一路開到休息站,下車跑到廁所裡解手,伸了個懶腰,嗑光帶出來的兩個蘋果作午餐。由於不急著趕路,阿爾乾脆伸直腳臥躺在涼亭的長椅,歇上半鐘頭再重新出發,輕哼The Click Five的Long Way to Go。旅程才剛揭開序幕。
  
  
  縱使伴有Calvin Harris提振心神的Feel So Close混音,直往前開的路上樂子仍不怎麼多。偶爾隔壁車道會有連結大貨車騁馳而過,阿爾會加速並駕在旁行駛一陣,任龐然陰影籠罩著他的別克,接著緩然鬆開油門減速,目送側邊漆有火焰圖樣的貨櫃遠離。
  傍晚時分他開出高速公路,在霓虹燈看板的召喚下,彎進汽車旅館的停車區停妥,生意看來很淡,除阿爾外僅有三輛破爛的房車擱在露天之下,他甚至懷疑是不是其中有輛就是經營者的。
  交出一晚留宿的費用給櫃檯換得電子鑰匙,房間離車子位置不遠,於是他半拖半拉拽著行囊,穿過暴露在日光燈管下顯得牆壁貧血的走廊,刷開房門,整個人摔在硬梆梆的床墊上,連回彈的幅度不怎麼大。
  臉埋在枕頭裡,他透過歪斜的鏡框望向床頭櫃,伸手撈下手機檢視未接訊息,一通二十七分鐘前的電話,號碼來自馬修的手機,大約在他交涉房卡時打來的,或許是想到他可能還在行車,三分鐘後馬修即改為傳發簡訊,內容還是不離關切他的第一天行程如何。
  可當拇指搭上手機鍵盤時,他記得的畫面反是有人調暗了室內燈光,最後,「啪」,視覺被關掉了。
  
  
  醒來時,手機螢幕的顯示時間為凌晨三點半,阿爾扭動因趴睡姿勢而酸澀不已的頸項,稍微的骨節錯動便不斷喀啦作響,嗅聞到滿身汗臭和口腔裡腐敗的微酸,尚未盥洗的他解開背袋拉鍊,取出輕便的衣物晃進廁所,任命的頂起下垂的惺忪眼皮,迅速在皮表搓出肥皂泡沫,再用溫水水注的沖力按摩肩頸。
  回完給馬修的簡訊,阿爾倒回床上,擱在枕面上的未乾髮絲烙下不規則面積的濕印,指尖扒著殘留淡褐汙漬的床單,他認為應該再多睡一下,但驅走的睡意一時間回不來了,他睜大眼瞪視天花板,想起在新澤西的家。
  他看著自己如何推開大門走了進去,屋內無人,空氣裡飄盪著伯爵茶的清香,參雜些許大吉嶺紅茶的味道,全看亞瑟當天心情如何。步上二樓,走廊盡頭他的房間牆上佈滿各式樂團海報,當初亞瑟經過瞥見總要蹙眉,支著腰要求他限時內清理乾淨,幾度交涉,屢見他不當回事,也由他去了。
  
  「你知道亞瑟他就是那樣脾氣。」聽見背後傳來法蘭西斯細小的喟嘆,他聞聲轉過頭,場景瞬間切換成今天早上的情境,自己再度身處駕駛座,而法蘭西斯端坐在副手椅上,眼前正準備通過一個九十度的轉彎,他先是右手旋過半圈方向盤,再交付左手接下另一半圈,爾後漂亮的回正。
  「相處了多少年怎麼會不知道。」他語帶揶揄的回嘴,試圖裝傻蒙混過關。
  「不,像我就不完全了解他在想什麼。」法蘭西斯嘴邊含著了然的微笑,不正面一舉戳破阿爾的自欺,卻是擺弄著冷氣出風口的扇葉,時而睇往窗外,彷彿思緒飄得老遠,「好好玩,記得有空多打電話回家,好嗎?」
  
  
  有那麼一刻,阿爾湧上滿腔衝動想向法蘭西斯告解。
  其實昨晚夜裡他睡不太著,煩心路途上可能會碰到的雞毛蒜皮,搞得渾身心浮氣躁,輾轉了把個鐘頭還沒闔眼。
  幾不可聞,但他還是聽見房門處的騷動,門把扭轉的齟齬讓他靜止下來,趕緊闔實雙眼,背對門板躺臥著,童年的恐懼幻想一一掠過腦海,卻沒辦法阻止身後不受意念控制的動作,先是門板推開的一聲短促的咿呀,地板接續傳來連動的低頻震波,有什麼東西正往他床邊逐漸靠近,他佯裝酣睡等待著,藏於被單下的手指因緊張而絞扭。
  就在他感受到那物體挨到床緣時,一切就像絕緣般,世界末日的預言失準,在心裡默讀超過百秒也毫無動靜。應是神經過於敏感,他當下如是想著。
  
  結果一掌溫熱撫上肩頭,替他拉高被踢落的被單,且手指埋入毛燥的金髮間輕輕撥開,這使發出微微鼾聲的阿爾心跳狂亂,只覺得他都可以清晰的聽見那擴張和收縮迴盪在房間任何角落,為什麼對方沒有反應,專注手頭上緩而反覆的梳理。
  前後不到一分鐘,那熱源循原路退開,放輕力道往房門口走去,掩上門板。
  
  
  是有這麼一刻,他使勁想把這件事從黑暗裡揪出來,全攤在陽光下好讓他辨清其面目,只為確定這一切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他需要法蘭西斯作見證人,告訴他那是亞瑟,未曾改變的亞瑟,還是那個會把自己扛在肩上遠眺、講述英國各郡的鄉野傳奇,以及在每個難眠的夜裡遞來杯加熱過的蜂蜜牛奶的人,而他們的關係早已回到阿爾叛逆期前──沒有輕狂,沒有傷害,沒有來不及收回的針鋒相對。
  
  
  可他眼睜睜看著時機就這麼跳過去,狡猾的說服自己,若這是場夢,或許更加美好。
  
  
  
                    TBC__20110723
  
  
  〔後記〕
  對不起這章還沒有大鼻子出現──!(;’Д`)
  看上文應該可理解大半,不過這邊還是說一下我的新大陸家族設定好了,亞瑟為阿爾、馬修兄弟的監護人(血緣關係?),法蘭是亞瑟的認識頗久友人兼鄰居,看著阿爾和馬修長大,目前兩兄弟是不同校的大學生。之所以不完全是一般新大陸家族那樣,是因為我覺得會有父母離婚各撫養一名小孩的感覺啦,複雜度上升,會失焦。
  我覺得英米之間的關係混雜著親情和說不上來的情感,叛逆期大家可解讀成類似獨/立/戰/爭那樣。
  其實亞瑟把拔很傻的大家都傷不起呀(抹淚)
  
  感謝提供車上良伴音樂的朋友們:)

4/08/2011

西法:渺小灰燼(片段)

  ﹝前言﹞
  架空有。
  尚未定稿的片段,背景是法國1968年五月風暴。 
  
  頸項死緊抵著汽車底盤的排氣管,殘存的惡臭油氣沾染上安東尼奧的髮梢,沒什麼起風,鬱積在空氣裡的悶熱像是憋著眼淚般,混同泌出表皮的薄汗,聞起來跟變質的啤酒無異。
  
  法蘭西斯盡量蹲低以穩住身軀的重心,頻頻朝車後探出頭,打探周遭街道的動靜,也確保側面翻倒車身所構成的屏障足以掩護他們,他還是可以感覺到進度不如預期,儘管法蘭西斯的表情鎮靜,但那被門齒咬得泛白的唇瓣,仔細觀看會發現帶有瑟瑟輕顫。
  他焦躁的反覆揪著褲管,弄得卡其布料的褲面些微發皺,覺得自己的心跳已無法壓制在胸腔內,而是狂躁的暴跳著,甚至有些發疼且聲音之大,或許就連幾個街區之遠處也可清晰聽見。
  一陣溫熱攀上他膝頭,方抬眼,恰好對向法蘭西斯伸手包覆在他的手掌外,以指腹內側的厚繭摩擦著手背,以似笑非笑的唇語說不用擔心。
  
  
  紛踏跫音突地自一旁的窄巷內竄出,緊接在這次行動中打頭陣的學生便魚貫湧出,久候多時的法蘭西斯認出其中一人為系上學長,登時如豹子般挺起腰桿,連忙拉起尚未反應過來的安東尼奧,便跳上前隔擋去路,「情況如何?」
  
  「快跑、追來了。」
  
  學長撥開法蘭西斯架高的胳膊,腳步不曾稍作停歇,直往主幹道路旁的小徑奔去,也不顧被推開的法蘭西斯踉蹌倒退,險些跌倒,幸而安東尼奧及時箭步上前扶穩。
  
  不需特意說明兩人也看到了,髮際間夾雜著暗色凝塊的額角仍汩汩滲血。
  
  
                         TBC.2011.04.09
  
  〔註一〕
  出自西班牙超現實主義的畫家達利的畫名。
  引述自西班牙詩人羅卡的詩作《小灰燼》:「我們都是世上的小小灰塵,也許曾在畫布上駐足,但在數千年後,都將歸於塵土。」據傳達利畫作為他獻給羅卡的定情之作。
  詳情可以去看電影Little Ashes,不過我覺得沒很好看(苦笑)

  
  〔後記〕
  有點騙更新的嫌疑,先行致歉,因為本月期中考月可能無法更新。
  此篇裡的兩人是正值大學階段的青年。
  當初拜閱amazing的法西《Sois jeune et tais-toi!》(”Be young and shut up”,當時戴高樂政府對學生運動的喊話)就對這個影響深遠的革命時代感到好奇,大家可以去找來看,很棒的歷史向。
  
  
  至於釋出的出本調查並非正式購本,有興趣者可以留下聯絡方式,若正式開預定會通知。
  由於這本之於我個人極具紀念價值,因以後創作重心應會在影視同人,再加上我對插花君(我個人私心非常想看到她的西法)保持著期望,所以挺希望可以順利完稿送印。
  但有些事情還是要說在前頭,因為這學期活動事項頗多,且加上擔任要職,嗯,目前週日已形同一般日,遑論一路寫到掛的報告山。
  
  倘若真的不能,預計收入在本內的文章我仍會以網路公開形式放出。
  填單、幫宣、默默支持皆很感謝=)

7/02/2010

公告:溺斃在矢車菊藍裡03註解裡的BUG

於部落格側邊的留言版收到訪客的好心提醒,
在此對曾發文之地點皆進行更正+公告。

1. 於布蘭登堡門前發表之演說者為Ronald Reagan先生
是的,本人不小心誤植為Roosevelt,在此向各位看官致歉。
不知道是不是我當時對二戰阿爾家總統怨念太深,竟然忘記羅斯福先生是於任內去世。
如此謬誤,真是對不起。

2. 有關「推倒這堵墻!」(Tear down this wall!)
這段談話節錄是為我個人粗淺翻譯,跟wiki百科有所出入。
其實這點我的想法不太相同,因為tear(v.)本身即有拆(撕)毀/拆除之意,
可能是因為歷史上把這件事稱為「圍牆倒塌」,所以才會有pull的解釋,不過實質上還是人為拆除為主,所以我覺得應該用拆除會更加貼切。

為此我查詢了牛津英英雙解:"to damage sth by pulling it apart or into pieces or by cutting it on sth sharp;to become damaged in this way."
所以兩者皆可。
不過正確度起見,放上兩種解釋於該篇較為適切。


在此感謝指正<(_ _)>

3/13/2010

英法:向海、背海 04

  把小型房車前後來回換檔幾次才停進停車格,法蘭西斯自遮陽板取出發皺的淡菸紙盒,指間夾了支濾嘴印著鮮紅唇印的,想起那個不知是編號為幾的性感女人,以厚唇挑逗似的微含菸捲/他的性器的優雅動作。
  從口袋掏出的只有前幾個月的購物收據,盯著紙面上的番茄和羅勒卻怎麼也無法將這些食材搭成料理,真不知道那時的他是不是發燒或其他腦部損傷。
  異常煩躁的敲打著方向盤正中央的喇叭,幸好鑰匙已經轉到OFF的刻度,不然將吸引附近巡邏的警察過來關切,可能還會陪笑問說日安您還好嗎,順便用無線電呼叫台救護車。
  難得有菸癮傾向的他深呼吸了幾口氣,硬是把慢性自殺的衝動按捺下去,說服自己事後清理氣味的車內芬芳劑令人作嘔。然後翻開副駕駛座前的置物箱蓋,把整支菸按進數量頗多的菸蒂間,至於瞥見擺放於此的銀盒打火機,他僅是揚起了一邊眉梢,視而不見的闔攏箱蓋。
  
  
  甩上車門,他將副駕駛座上用玻璃紙包好的鳶尾花帶在身旁,朝不遠處的聖母院正門走去。
  經過垃圾桶時,不同於以往的盛況,大概是陰天敗了不少興吧。法蘭西斯眼角留意到裡頭只有孤零零的外帶紙杯,像是哪家連鎖咖啡的廉價品,不是怎麼對本地人的味,賺得也淨是異地旅客皮夾裡的紙鈔。
  石磚廣場上僅有個街頭畫家收拾著畫具,慢吞吞的把刮刀、調色盤和松香油罐歸位,看來生意和今天天氣一樣好不到哪去,念頭一轉的法蘭西斯繞了過去主動搭訕,尚未細看就塞了幾張鈔票於對方手裡,換得畫家的脫帽致敬和8號(8P- 45.5x33.0)(註一)大小的寫生:廣場、鴿群,和觀光客。
  
  
  
  穿過精巧雕飾著最後審判的中央大門,法蘭西斯手指浸沾擺放在一旁的聖水缽裡的液體,默然俯首在胸前劃過十字,再安靜的走到佈道講臺前的最後一排長椅坐下,望見修士們一一將兩側的白色燭臺點上,而瑰麗的玫瑰花窗僅引進微弱的暮光,昏暗的投影在地上像是汪黯淡的積水。
  
  說來弔詭,法蘭西斯不曾看過聖母院內佇立於聖母旁的少女石像,或者正確來說,他幾度試想放寬心迎上前去為她點盞蠟燭低禱,但身軀卻宛若被乾涸的水泥定格原地──他沒做好準備走出那段記憶──或許未來也不打算這麼做。
  就像是每當傷口結痂,他總要自殘地除去其覆蓋,眼睜睜注視汩汩流出鮮血,而用痛感提醒他不要忘懷過往那些乍看沒什麼的什麼。
  當法蘭西斯從旁人打聽來少女的雕像是身披鎧甲、雙手合十仰望天國的虔誠模樣,他淡淡評了句與其讓少女手執旗幟,還不若掬捧滿懷鮮花更適合她。
  
  ΑΝΑΓΚΗ
  他想起這個意為命運希臘字詞。
  維克多曾在Notre-Dame de Paris(註二)裡提及,這敗破發黑的文字被手刻在兩座鐘樓之一的暗角牆壁上,因粉飾且打磨而失去了字跡。不過對於碌碌繁忙的人們/他來說,命運從未離開世界的舞台,依舊蹲踞在鐘樓上的滴水嘴獸(註三)旁冷眼逼視。
  一如他和亞瑟叢生的糾葛。
  
  感受到手裡那幅油畫的重量,法蘭西斯才意識到自己未曾仔細打量過畫家的作品,於是他滑過潔淨的長椅,挪移到燭光底下湊合著光源瞇眼賞析,結果不禁失笑命運竟然又擺了他一道,連帶手裡的鳶尾花顫巍巍掉落在地上。
  
  
  那永不會錯認的身影出現在畫作的一角。
  
  
  出於直覺,他循著螺旋的石梯爬上鐘塔,梯面由於數百年的步伐累積重量而略微凹陷,使久未劇烈心肺呼吸運動的法蘭西斯格外辛苦,但他無暇顧及亂序的呼吸,衝著一股蠻勁拖著畫作前進,甚至三步併兩步跑了起來。
  
  待到他踏上最後一階,急切的向外頭欄杆處望去,果真只見一個手搭欄杆,身穿Burberry經典米色風衣,因著腳步聲而剛好旋過半身的那人。這次,法蘭西斯毫不閃躲的迎上那對祖母綠的眼眸,那雙充斥著些許驚訝和太多他無法解讀的情緒的眼眸。
  他設想可能是自己狼狽的落魄藝術家模樣(髮絲雜亂與扛著一幅油畫)嚇著對方也不一定。
  
  先前在遠方蓄積雨水的烏雲飄了過來,閣樓內因而轉暗不少。
  法蘭西斯先前沙盤推演過很多場面話頓時都記不起來,素來是滿嘴情話絕不重複的大眾戀人,此時卻喉頭異常乾涸,要是被預約單上等候補位的女伴們知道,行情應該會驟降不少吧。他胡思忖著,視線卻一瞬都沒從對方身上轉開。
  
  
  
  海面上數以萬計的船隻自歐洲大陸撤退後的隔日,他才轉醒於醫療站的沾染消毒水味的病床上,身上外罩的潔淨長袍底下是處理過的傷口,飛快穿梭於簾幕隔間的醫護人員白袍染著暗褐的血漬,專有的術語混雜著英格蘭腔調在空中來回交換。
  法蘭西斯側過身想用手撐著下床,卻意外發現壓迫到右手的固定夾板會傳來陣劇痛。此時一名端坐病床邊木椅上,略懂法語的年輕士官立即喚來醫生,並箭步上前攙扶重心不穩的法蘭西斯。
  推著載物台車的護士要士官轉述靜養事宜,預計至少得歇息好幾把個月才可恢復九成,如果作業順利,最快下午便可將暫無生命危險的法蘭西斯轉給臨時成立的盟軍指揮部。
  氣若游絲向士官道謝,他連昂起下頷頓首的動作都有困難,優雅的語言像是在蛇信上打轉,只能勞煩士官將耳朵湊進他唇畔時才聽得清。
  「敢問將我送來的是?」法蘭西斯下意識問道。無可否認的是這個問題他半是出於好奇心,半是出於不確定。
  然後他進一步從士官口裡得知那依舊不減粗莽的個性的海賊,是怎麼拼命將帶著昏迷的他闖進急診區又失控的大吼。光料想當時場面,法蘭西斯就可以想像自己聞言時漲紅的臉龐,只好語無倫次的快快打發掉這個話題。
  
  而自從那次後,就像不曾發生過什麼似的,如同以往,兩人也無直接打過面照,雖然攀談次數仍掛零,但是於外交場合上法蘭西斯至少不會再避而不見,隔在中間的曖昧毛玻璃卻也不復出現。
  
  
  
  「載哥哥我回家吧。」
  法蘭西斯往前一把拋出車鑰匙,落在那人腳邊的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迴盪於旁邊那口著名青銅大鐘的空腔裡,轟然作響。
  見對方毫無動靜的站在原地,他試著牽動嘴角重述一遍,揚了揚手裡的油畫,於是那人終於彎身拾起腳邊鑰匙,只是肩頭不自然的輕顫了一下,但益發嚴重的背光角度讓他無法得知對方細部表情。
  
  「嘿,快點,我累了。」
  脫口而出的話語裡並無虛假成分,他是真的疲累了,疲於兜著海灘繞圈奔跑,卻走不出被汪洋勢力限制的範圍,多年以來,法蘭西斯像個耐心的小孩在床邊等待父母頌念出故事結局,終於,他等到的是維克多‧雨果筆下加西莫多最終一幕,就像現在一樣佇立在這鐘樓上,對於命運發出由衷的吶喊──
  
  
  「噢,我所愛的人都在這了!」
  
  
  法蘭西斯想像自己乘著聖母院旁的塞納河水,經歷沿途彎曲湍流,向海走去,直至溫暖的海水沁濕他的腳背,靜候背海而來的那人將他抱個滿懷。
  
  
  
                              fin.2010/03/13
  
  
  
  [註一]油畫布八號大小,p(paysage)為風景畫簡稱。
  [註二]法國文豪維克多‧雨果的代表作《鐘樓怪人》(或譯《巴黎聖母院》),據作者說法是基於聖母院牆壁上,手刻上去的希臘字詞「命運」而創作。該字詞因整修而被粉飾,今不復見。
  [註三]鐘樓上的野獸形石雕,有收集雨水功能。
  
  
  [後記]
  之所以選擇聖母院,除了貞姊後來是在該處平反並冠為聖女,另外教堂前廣場也有法叔心臟之稱。
  另,加西莫多最後那句話是在吉普賽姑娘愛斯美拉達被處死,與義父副主教弗羅洛被他推落鐘塔時摔死時的哀嚎。有譯者翻作為「噢,我曾所愛的一切啊!」
  那個,亞瑟跑了龍套實在是......我可以請大家腦補嗎?(欸)
  
  這系列筆調略比以往沉重,也將前幾章串聯情景過,希望還看的習慣。
  於是在此歡迎大家的感想。
  
  感謝。

2/20/2010

英法:向海、背海 03

  浩浩漫漫的征戰塵埃在百年牛步施行後,連帶英王據點殘跡一併掃地出門,不假掩飾經年累月疲態的法蘭西斯,並無拖了張椅子好好坐下歇息,反倒隔道曖昧距離的海峽,與對岸跳起毫無交集的華爾滋。
  多次折衝樽俎的外交場合,他皆刻意避開與亞瑟‧科克蘭打照面的機會,縱使意料之外的視線交錯也會迅速別開目光,光是看見那人欲想說些什麼而開闔的薄唇,他就會習慣性旋過身朝旁邊的陌生使節搭話。熟悉到最後連自己都認為這或許已經變為不成文法的條例之一。
  
  
  法蘭西斯身上充斥著矛盾。
  
  
  就像他日間邀約出席社交名媛舉辦的文學沙龍,扮演博學風雅的貼心角色;糜爛長夜,左擁右抱胭脂味濃厚的妖嬈浪女,於奢華床笫間徹夜翻雲覆雨,隔日在將有如消耗品的床伴撵出兩腿間,不覺惋惜。
  就像他雖不曾一日忘懷少女葬身火舌的忿恨,卻當身旁經過手持杖柄、頭戴高禮帽的紳士時,禁不住將眼角餘光駐留在對方身上,直到身影離開視線之外。為此,他不時會出於罪惡感踏進教堂附設的告解室,隔層格狀木窗對另頭諦聽的神父道:「請赦免我,神父,我有罪了,我甚至不記得上次是什麼時候告解的──」,言方罷,他驀地支吾其詞,真相到了嘴邊又反芻回去,到頭來只取個拋棄女伴等瑣事懺悔了事。
  
  
  或許法蘭西陸續接踵而來的興盛與混亂就是不信實的懲罰吧。
  眼看德意志的坦克履帶輾碎昔日富饒平原上的搖曳白花,持續把殘餘部隊逼往北部海岸線,頭頂上呼嘯而過的戰鬥機震得法蘭西斯耳膜轟隆作響,溫熱血液順著他加壓按住的上臂流淌,匱乏的醫療繃帶吸取過多的濃液而垂在泥沙地上,傷口感染導致的高燒幾乎快讓他無法判斷周遭情況。
  
  法蘭西斯望著大小相異、各式用圖的船艦密布海平面,壯觀籠罩著蒼然的九月瀚海,一邊以步槍作為輔助支架撐著自己重量,倚著一輛戰廢品般的軍事卡車緩緩蹲坐在沙灘上。視野因為滲入眼窩的汗水而模糊不清,他卻有種釋然的暢快。
  他困難地仰起下頷,向著霧氣瀰漫的天空,對坐在天父身側的少女自嘲,「看,我怎落得如此頹唐。」他試著笑出聲,但吸入過多硫磺腐蝕氣息使嗓音喑啞,劇烈的咳嗽很快掌握他的呼吸。
  素來他試著逃離這片海洋,沒想到還是被命運捉弄了一番,背海奔跑繞一圈,竟然只是徒然向海奔來。
  
  
  
  「蠢鬍子混帳!」
  喊叫聲由遠到近逐漸擴大,聽起來宛如隔層毛玻璃看出去的景象般矇矓,他甚至一度以為是失血過多使幻聽出現,還想著果然是盎格魯口音念起粗話比較順耳啊,直到臉頰被沾有汽油味的手套結實的拍打,法蘭西斯才知道多年來他一直不願正視的人,此刻就近在咫尺。
  「喂,現在不是午睡的時候,快去登船……等、等等,該死的你怎麼流了那麼多血……」
  
  接下來視覺斷訊的他,只感覺到沉重如灌鉛的雙足浸入冰冷的潮水、船隻開動連帶的甲板震動,以及左手繞過那人頸項,持續跳動的主動脈就在自己肌膚底下。
  
    
    
                                 TBC.2010/02/21
      
      
    
  [後記]
  描寫場景的是敦克爾克大撤退。
  至於為什麼從18世紀跳到了WWII,純粹是我對二戰比較熟悉的緣故,因為個人是二戰啟示錄或是其他相關節目的忠實觀眾,所以跳得實在是光速,真是不好意思= =”>

英法:向海、背海 02

 
  交疊在桌上的長腿蹬著光可鑑人的皮靴,恣意上下拋接刀柄鑲滿碎鑽的匕首,亞瑟難得心情愉悅的聽著船員腳上的木製義肢篤篤在甲板上來回敲擊,由沉重拖曳的聲響判斷今天豐碩的收穫價值如何,他彷彿親眼瞧見從貪婪野獸嘴下硬生生奪過來的肥肉充滿誘惑的晃動,口感必定不輸上乘的紅塵妓女。
  鼓脹的風帆向等距器在地圖上標示的方位推進。節速穩定。海象平常。
  
  感覺就像是兩手空空踉蹌跌入水手酒吧,推開門板出來時渾身口袋無一不是被銀幣鼓脹的填滿。
  
  因這想法露齒而笑的亞瑟微調帽沿,用手指順過頂上的裝飾性羽毛,肩披雙排扣闃黑外衣,慢條斯理在食指套上祖母綠戒指,當他走出船艙的庇護時,順勢拾起桌邊充當紙鎮的骷顱頭,一手扶穩繫於腰間利劍的雕花護手。
  
  一名商人樣貌的男子被繩索五花大綁跪在跟前,浮腫的眼皮與烏青的嘴角已說明洗劫當下的待遇,不過視若無睹的亞瑟逕自走到一旁堆放的木箱,輕易踢落上頭的銅鎖,以鞋尖挑起箱蓋瞥了裡面反射陽光而閃爍首飾及絲綢。
  他挑出一環質地甚好的金手鐲,掏出匕首,以刀鋒輕輕刮過手鐲表面,由表面刮起的碎屑判斷這批貨的真偽。在確認實屬純金鍛造之後,亞瑟僅以眼神示意,而收到無聲命令的海盜一肩扛起商賈往船舷走去,消失在船頭的甲板上。
  後來,僅聽見一陣激起水花拍打海面的聲音,以及模糊不清的咒罵聲,不消幾分鐘便越來越微弱,終至海上又恢復靜謐一片,只有偶爾微風翻動帆布的細微聲響。
  
  亞瑟把腳跨上船舷,從內袋取出袖珍型望遠鏡對著地平線眺望。微鹹黏膩的海風像是藤壺般附著臉頰──
  
  
  
  振翅拍動羽翼的白鴿驅散午後熱氣,隨之引發的空氣流動中斷飽足感引發的小盹。手裡紙杯盛裝的外帶咖啡也剩下些微餘溫,他試圖啜飲涼了泰半的歐蕾,有點像是紅茶泡久後的苦澀。
  撓了撓鼻頭的亞瑟用手指收攏頸間的格紋圍巾,左右掃視偌大的石磚廣場,除了頭戴貝雷帽的街頭畫家固定好畫架正在寫生,就只有寥寥東方面孔的遊客對著聖母院正面合影留念。
  
  
  他說不上為什麼會憶起那段跋涉在藍色沙漠的起伏裡的日子。
  
  
  或許是因為最後瞥見那男人扭曲的精緻臉孔,被燙紅的手顫巍巍捧著前刻仍是軀體的灰燼,緊咬的下唇滲出微微血絲,卻未曾試圖嘶吼或是粗口咒罵。有那麼一瞬間亞瑟以為眼前的是個剛好跟那人同名的陌生者(後來他才體悟到有時自以為了解是一無所知的開端)。
  瞥見那單薄肩胛的當下,他想像自己緩步走過去將手搭上,學個神父輕聲禱念幾句拉丁經文也好,但直到最後他僅是佇立群眾裡沒有動作,然後在無人注意到的情況底下,轉身,快步離去。
  
  
  重返獨立絕外的孤島後,接連大小戰役裡打滾的亞瑟卻依舊不時想起那雙眼眸,有時在清醒時分,有時在闃夜夢魘,黯淡裡的深沉情緒是口蘊藏著太多秘密的黑箱,參不透,也沒法當面詢問。
  後來與其追逐永遠沒有解答的問題,他乾脆把自己拋進潮水的搖盪之中,連時間感也迷失在三半規管裡,不需要運作思考,只是憑著海賊本能沒日沒夜的遊走波瀾邊緣。
  其實說起來燒殺擄掠也沒那麼糟,畢竟打量著掌上整把耀若星辰的金幣時,暫時不會意識到大洋就是那人眼底的一汪湛藍。
  偶爾空閒下來時還是不免想想,非得要找些無聊事做做才能排遣頻率越來越高的煩悶,大概莎翁在世也很難形容那感覺吧,不過說穿了,他只是單純想把那人包圍在自己廣袤的乾枯心靈裡,成為救贖己身的最後綠洲。
  
  
  曾有個瘸腿的水手提到初次看海的經驗,說什麼粼粼波光的幽藍海水漂亮極了,那時以為自己遇上無盡綿延的寶藏山,趕緊抓在手心裡牢牢握著不願放開,興沖沖跑回家,到頭來手一展開才發現那是不斷從指縫間流失的普通鹹水而已,結果還被酒鬼父親毒打一頓。
  亞瑟記得那時喝多的他和弟兄們不間斷拍腿大笑,事後他手背往眼角一抹,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眼淚早已打濕兩頰。
  
  
                               TBC.2010/02/20
    
    
  
  
  [後記]
  很片段的思緒,聽著Owl city的Vanilla twilight滿難過的,
  I watch the night turn light blue.
  But it’s not the same without you,
  Because it takes two to whisper quietly,
  The silence isn’t so bad,
  Till I look at my hands and feel sad,
  ’Cause the spaces between my fingers
  Are right where yours fit perfectly.
  
  其實我已感覺不到凍僵手指的動作,大家要注意保暖啊。

2/18/2010

英法:向海、背海 01

  將垂到胸前的微捲髮絲收攏耳後,法蘭西斯朝外推開流理台前的木框玻璃窗,任由難得露臉的煦陽棲身窗台,架上井然排列的調理瓶罐映出各色光暈。
  哼出不成調的Les Rois Du Monde(註一),唱到Nous on fait l’amour on vit la vie(我們做愛、我們苟活)時,他一如往常淺笑出聲。用開瓶器螺旋鑽子旋入軟木塞,瓶口輕輕迸出一響聲時,青澀的葡萄發酵氣味登時滿溢整個廚房,像是紅醇玉漿在口腔裡來回漱洗的芬芳,幾乎讓他窒息。
  
  他把切成條狀的培根放入加熱的平底鍋逼出油,連同切絲的洋蔥和紅蘿蔔拌炒,以去掉洋蔥獨有的辛辣口感,接著取出現成派皮鋪在烤盤上,以叉子輕戳出幾個洞,讓等會的烤箱熱氣能從洞孔間釋放。
  
  料理以美酒相佐一直是法蘭西斯並行不悖的原則。
  法蘭西斯撿了一只杯口微縮、杯身深而寬底的透明高腳酒杯,襯著潔白墊布,斟入四分之一量酒齡頗輕的紅酒,向著陽光打量著穿透而出的紫紅色澤,將鼻端伸入杯口深嗅一口氣,讓肺泡裡漲滿酒莊的田園氣息,再淺嚐一口微微偏酸的滋味。
  
  原先紅通的預熱烤箱叮的一聲後瞬間轉暗,收到提醒的他趕緊把酒杯擱在一旁,把已經切小段的乾燥菠菜葉和炒好的配料混合,抬眼瞥了每次忘記就不小心重複多買的四罐相同的黑胡椒粉,輕歎了一口氣,暗忖道歲月和記憶同樣不饒人啊(儘管眾多女友們的約會時間他一次都沒記錯),遲早是壓斷老化脊索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拿起其中唯一拆封的一罐均勻灑在派皮上。
  
  
  等待成品的同時,法蘭西斯頎長的漂亮手指捏著高腳杯頸,倚靠餐桌望著窗外遠方正對的鐵塔,支撐身體重量的左手按在桌面,驀然指尖感覺到不小心碰著什麼冰涼的東西。
  側過頭瞧見稍早在陽台剪下的鳶尾花,在盛裝清水的玻璃瓶裡開展包含著黃心的紫藍瓣,他莫名想起畫家梵谷濃烈顏料表現出的叢生鳶尾,數量龐大對他而言從不是美艷,反是種俗氣過度的迷思體認。
  還是眼前單獨一株的好。富有藝術氣息的法蘭西斯迅速在腦裡歸結,又含了口紅酒。
  
  
  當費工的鹹派終於出爐,半瓶紅酒也差不多下肚,法蘭西斯擺妥瓷盤和刀叉,切開一塊完美的三十度弧角放在圓盤中央,拉開跳蚤市場買回來的二手拼貼木椅坐下,不可少的,幫自己的高腳杯裡倒了八分滿的紅酒。
  
  敬巴黎,優美的發音在他唇判劃開弧度。
  
  爾後,方咀嚼第一口食物的他微微搖著頭,輕笑著自己的傻,把做了幾次還是不小心做成死鹹,有如海水般重口味的菠菜派推到一邊。
  忽然意識到室內充斥著驟降溫度的氣流,舉頭望去,遠方天空果然又籠罩著前幾天徘徊不去的陰雨雲。拖著腳步走向流理台,他顫抖得拉住窗扉木框上的金屬鎖片,緊緊闔上。
  
  
  無法用紅酒酸澀掩蓋的鹹味在口腔裡蔓延開來,像極了那片分隔自己和對方的一片汪洋,那片他用盡全力背向逃離的汪洋,那片就算逃離卻仍在眼底蓄積的汪洋。
  
  
  
  法蘭西斯將臉埋在手掌裡,靜靜地站在流裡台前,等待即將潰堤的鹹水將自己湮沒過去。
  
  
  
                             TBC.2010/02/18
  
  
  [註一]音樂劇羅密歐與茱麗葉裡的曲目《世界之王》
  
  [後記]
  唔呃,真的,法叔比我想像中難寫很多,獨白更難。
  成熟卻又脆弱的男人,總覺得詮釋得有點[刪除線]弱氣[/刪除線]
  雖然事先我查找了不少資料,可是要化用成文字又是另一回事。
  
  裡面法叔做的家常料理是菠菜鹹派(因為培根本身有鹹味,所以非重口味者要加少點調味料),雖然當初分享食譜的人說步驟很簡單,不過我覺得實際操作起來一定會頭腦打結,向來只能做五步驟內料理的我可能只能舉白旗,想到今早我煮了一鍋菲律賓綠豆飯(如果做成功真的很好吃)。事後反省綠豆應該煮爛些,但已失敗的我只能跟盤裡的綠豆大眼瞪小眼,太硬的綠豆真的很…
  
  有人可以看出鳶尾數量問題的暗喻嗎?
  不行也沒關係我承認我腦袋目前太糾結……
  叢生的鳶尾是指在情場裡打滾的眾多紅粉,簡言之,雖然法叔表面上很拈花惹草,不過心裡位置卻是單一而獨特的。

2/08/2010

露米:Hey! John!

  
  
  伊凡‧布拉金斯基這下覺得自己真的是瘋了(儘管這事實早已不言自明)。
  
  
  
  兩小時前的獨自睡前小酌時段接到一封簡訊,發送者名稱的稀有程度讓他不禁挑高眉梢,內容一如往常國際會議上的狂傲發言,主旨以刪去五十字無意義呻吟的方式歸結就是:混帳酒鬼快來與世界第一的Hero一起看恐怖片我才沒有在怕呢你應該要感到榮幸才是哈哈。
  原先想索性關機不理,來不及動作就被越洋電話打斷,對方簡潔的一句順便帶酒來,沒想到便正式宣告伊凡的今晚無眠。
  結果他連對岸大陸天氣如何都沒去查,下意識抓起話筒與航空公司討價還價一番,總算插上暴雪間歇期的航班後補第一順位,然後隨手從衣櫥撈出呢料大衣、飛鳥紋圍巾和覆耳的毛線帽,再從酒櫃裡抓出一瓶Stolichnaya(註一)蓋在大衣裡。
  等到混亂的抵達機場、辦理登機、拖運完伏特加,進入機艙抓起毯子往臉上覆去的那一刻他才想到,這一連串開銷的代價似乎都是自己乖乖認帳買單。
  到那裏時應該叫阿爾弗雷德來幫自己暖床才回本。在意識模糊前,伊凡如此想著。
  
  
  雪鏈的痕跡延伸到普通住家前,用蹩腳的英文付完計程車錢,抱著用防撞墊裹得緊不透風的酒瓶,伊凡走進兩側都是雪牆的開放式庭院步道。看來有人不久前才清理過。
  按下電鈴,門板敞開的四十五度角裡僅冒出屋主的頭顱。一頭雜草般的蓬鬆淡金短髮湊近伊凡鼻端,有廉價大賣場自製洗髮精的化學藥劑味道,頭套胸前印有知名大學校徽的毛衣,寬板皮帶將Levi’s黑色牛仔褲固定在股骨上頭,露出一大截星條紋的底褲,鬆垮褲管曳在隱約可瞧見靜脈的蒼白腳背旁。
  
  
  暖器運作聲在耳畔呼呼響著。
  在伊凡漂亮眼睫毛上銀白色的結霜也融化了些許。
  
  
  「進來吧。」
  阿爾弗雷德重新窩回真皮沙發(表皮磨損得有如舊馬鞍)上百無聊賴的轉著遙控器。
  桌上有散亂的Chex-mix(註二)餅乾屑。微波食品爆滿的垃圾桶。木板拼貼的地板上被碾碎的爆米花簡直可媲美屋外持續累積高度的暴風雪。不銹鋼流理台堆疊頗高的髒汙碗盤。
  伊凡忽然很想貫徹二戰時的焦土政策把這團沙發馬鈴薯(註三)燒得精光。
  
  
  這裡應該是坐著呼吸也會胖的地方。
  
  
  「看得到的地方都隨便坐。」眼神沒放在來者身上多過電視一秒,大字攤在沙發上的阿爾撿起沾滿糖果紙的抱枕拍了拍,用力抱在胸前,只伸出一根食指環繞指引。
  「坐你腿上。」暖床的念頭又回到他腦海裡。
  果不其然回覆淨是去死吧酒鬼等會被消音的S與F開頭的單字。但寬下大衣後,伊凡還是刻意走到阿爾躺的那張兩人座沙發,把對方毛燥的頭顱枕在自己膝上安放。
  「好香喔,這是什麼味道?」
  翻起身以手臂撐著身體兩側,蒙上嗜睡水氣的湛藍眼眸頓時清澈了一半,坐直腰桿的阿爾解下伊凡頸間的飛鳥紋圍巾,湊近肩窩像隻狗般嗅著。
  「Novaya Zarya(註四),字面上是新的早晨的意思。吶,不是看恐怖片?」
  「你踏進來的前一秒我改變心意了,畢竟現在都播NFL。酒呢?」
  「其實是我踏進來的那一秒你才改變心意的吧,寂寞英雄。」
  「才、才不是呢。」
  得意看著阿爾外露的耳根變紅,被一眼看穿的青年快速從笑得燦爛的男人手裡抽過酒瓶,直往廚房裡逃去。實在太有趣了。
  「喂,可樂可以加到伏特加裡面嗎?」
  俐落拆開黏得死緊的外包裝,阿爾假裝打量著外標籤而忽略後背投射過來的眼神,結果太緊張以致一時把玻璃杯錯拿成胡椒罐,又惹得跟來狹小廚房的男人一陣輕笑。
  「如果你想這樣糟蹋也行。大概三十到四十五毫升,打開倒出來……對,這樣差不多,然後把你那咖啡色感冒糖漿(註五)加滿。冰塊拿去,我的我自己來。」
  「唔,好烈!」
  看著對方為自己斟了八分滿純酒,仰頭輕鬆快飲乾淨,阿爾也賭氣的邊瞅著身形頎長的斯拉夫男人,邊沿杯緣猛灌一大口伏特加底的可樂調酒,下場就是眼眶被逼出些許淚液。
  
  
  「為什麼不找離你家最近的兄弟?」強忍笑意,伊凡看似不經意的隨口問到。
  「他比我怕……不,Hero才不怕,是馬修他很怕看這種片,到時候他還不是要我換成文藝愛情片。」
  阿爾將自己的玻璃杯塞到伊凡手中,對沉悶文藝片這想法吐了吐舌頭,彎腰取出鍋架上的平底鍋,將盛滿水的煮麵鍋蓋緊鍋蓋放在瓦斯爐上頭煮沸,「吃點東西才不會醉,肉汁馬鈴薯如何?不容許反對意見喔。」
  單肩靠著冰箱門盯著阿爾在水龍頭下清洗著四顆帶土馬鈴薯,又噗通噗通全數扔入沸水裡煮著,另外拿著開罐器撬開肉汁罐頭,連同在平底鍋上的固體奶油一同攪拌。
  「另外大西洋旁兩個金髮……」
  「他們才不會來的,都說這是小孩子的東西。」
  「那為什麼找我?」
  「還用說,當然是看你哭著說要回家的樣子啊,混帳。」
  按下阿爾欲持續料理的手,悄悄將瓦斯爐的火源接關好,揚起嘴角,伊凡恣意將手指爬上那淚痕未乾的臉龐,輕聲低喃。
  
  
  
  「那你已經輸囉,親愛的阿爾弗雷德。」
  
  後來兩人究竟是先扯開衣物再滾到沙發上去還是先到沙發上去再扯開衣物已經不重要了,只有伏特加混合著可樂的味道確實地在唇上蔓延開來。
  
  
  
  等到被阿爾粗魯的拍醒(遭殃的是兩頰)並高分貝騷擾著,「嘿,John,醒來吃宵夜了。」伊凡一瞬間還真的以為自己什麼時候被劃入美國籍。他幾乎窒息在薯片味濃厚的保暖毛毯裡,渾身不適的從真皮沙發上爬起來瞄了眼時鐘。去他的早上六點吃宵夜。
  看著眼前微微燒焦的肉汁馬鈴薯,耳邊持續傳來喋喋不休的辯解,說是什麼昨天晚上做到一半的馬鈴薯全報銷啊原因就是你知道的不過這是Hero的拿手好菜所以重作一遍還是難不倒的啦只有一點點小燒焦……
  「我為什麼叫John?」
  「啊?」天外飛來一句打斷充分說詞的阿爾很快反應過來,「哈,Hero我查過,Ivan就是John的同義詞啊(註六)。不錯吧,這樣你就是我的所有物啦。」
  如果不計較談話內容,其實那上下歙動的嘴唇滋味還滿不錯的。
  
  伊凡單手支著頭,暗忖。
  
  
                             FIN.2010/02/08
  
  
  (註一)俄文原意首都,俄羅斯製造的伏特加。
  (註二)美國著名零食。
  (註三)couch potato,俗語,意指整天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懶人。
  (註四)原先鐵幕時代的香水品牌《TEJE》的改名,另一個意義是「復興」,背後有「恢復昔日強大俄羅斯」的意識。
  (註五)可樂最初是感冒糖漿。
  (註六)名字衍生義是上帝是慈悲的(God Is Gracious)。
  
  
  
  (後記)
  其實原本不想寫成甜文囧,應該跟標題有強烈的反差(誤)
  雖然是被亞瑟這個生化武器培養出來的,不過阿爾應該還是會做一兩道菜吧(如果燒焦不算是什麼大問題的話...)
  原本想打電話問美籍朋友阿爾家零食的問題,後來覺得這樣很奇怪就罷了。我一直以為阿爾最喜歡吃waffle。
  忘了說這篇時間設定是最近,NFL(美式足球)盛事期間。其實根本看不出來......

7/17/2009

普独:溺斃在矢車菊藍裡(隱藏結局)


  PART 1


  
  「本大爺我回來了☆」
  
  衝著低血壓適應期的路德維希處於微笑,基爾伯特拍拍褲管站挺身子,張狂的高分貝訓念充斥著整間房屋,「本大爺不在的期間,威斯特你就不會照顧自己啦,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雖然我知道你很依賴本大爺我,可是也不能那麼小孩子樣。」
  腦袋混沌而來不及反駁,路德維希扶著流理台邊緣跌跌撞撞的跟著起身。
  說時遲那時快,眼角餘光瞥見冰箱的基爾伯特,念頭靈動,並腿後且快速立定腳跟右旋九十度──精準的向右轉,自然可見軍國主義時期遺留的慣性標準裝置作用痕跡,對突襲檢查這個想法十分滿意的他笑得張狂,「──對了,我來看看你這段期間冰箱裡放了什麼。」
  「啊、哥你說什麼。」聞言後顧不得顏面劇烈充血的路德維希頓時醒了九分,卻只見兄長的手早已搭上冰箱外殼的握柄。
  「等等吶,哥,不可以。」
  噙著一抹意味不明的危險弧度,頗有值星官搜出違禁品的幾分姿態,對於告誡充耳不聞的基爾伯特手腕往上稍微一使勁,冰箱門應著沉甸負載物重量的作用應聲朝外彈開。
  與室溫較暖空氣混合的寒氣急速沉降,拂涼踩在拼貼地板上的裸露腳背,照明燈管投射的微黃光暈落在數量壯觀的黑啤酒鋁罐上,舉目可見範圍內的置物格、側欄和收納架上都緊密的排列,光憑目測法初估也至少有上百瓶。
  為眼前景象震懾的基爾伯特取出最上層的冰涼鋁罐,輕聲唸出烙印在拉環處的製造日期,「一九四九年五月,再後面一個是同年七月。喏,到底這裡面到底有多少罐?」
  緩緩從基爾伯特手裡抽走鋁罐放回頂架,闔上門扉再次冰凍過度起伏的情緒,始終低垂著眼瞼的路德維希暗啞著語調。比沉默更凜冽的沁涼溫度在手心淌下融化的水滴。
  「兩百三十八。」
  反覆咀嚼著鮮明的統計數字,費了一番力氣路德維希才幽幽脫口,「從一九四九年的五月開始,兩個月一罐。」和伊萬‧布拉金斯基通過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電話之後,無法用眼睛實際望見、無法用手指實際觸摸的痛苦狠狠嵌入骨髓,循著時間的推移像個螺絲釘似的鑽進脆弱的深處,默化為一種難以適應的習慣。至少可以提醒他不要忘記。
  
  
  「你這個笨蛋。」
  伸手將路德維希扳過身,雙臂圈過那白晰頸項,牢牢將外表看似剛強的沉靜臉龐按在自己肩窩上,絕不會承認聲線裡參雜著些許哭腔的基爾伯特,強裝精神的大聲說道,「擺了快四十年,哈哈,這種東西早就過期了啦……可惡……竟然已經這麼久了……」
  
  
  有種濕熱的東西在基爾伯特的肩窩上蔓延開來。
  
  
  
  

  
  PART 2


  (承上)

  說時遲那時快,眼角餘光瞥見冰箱的基爾伯特,念頭靈動,並腿後且快速立定腳跟右旋九十度──精準的向右轉,自然可見軍國主義時期遺留的慣性標準裝置作用痕跡,對突襲檢查這個想法十分滿意的他笑得張狂,「──對了,我來看看你這段期間冰箱裡放了什麼。」

  「啊、哥你說什麼。」聞言後顧不得顏面劇烈充血的路德維希頓時醒了九分,卻只見兄長的手早已搭上冰箱外殼的握柄。

  「別告訴我丁馬克那傢伙叫你把他家出產的片子放進冰箱。」
  「就算是北歐也不會這樣做啦!」
  「還是說是那個什麼菊家的片!」
  「才不是咧。」
  「難道是英吉利水溝對面的工口大使?雜誌上說他家有五分之一的人在流理台上OOXX(註一)!」
  「等等吶,哥,不可以。」
  噙著一抹意味不明的危險弧度,頗有值星官搜出違禁品的幾分姿態,對於告誡充耳不聞的基爾伯特手腕往上稍微一使勁,冰箱門應著沉甸負載物重量的作用應聲朝外彈開。



  「Bonjour!我在這裡面等很久......」
  門被硬生生關上。



  「威斯特沒想到你...」
  「等等,才不是這樣咧。」

                          FIN.



  (註一)英國民眾有五分之一在流理台上發生關係。



  (後記)
  阿丹據說是色情片大國(笑)
  阿菊就不用說了吧,亞瑟是工口天使,還有裸法叔遲來的生日快樂(誤)

普独:溺斃在矢車菊藍裡 03(完結)

  [前言]
  時間軸是柏林圍牆倒塌前後。
 
      
  在東德最後一個十一月,空氣裡瀰漫著激憤、急躁、悲哀和死亡的氣味。
  
  
  流言蜚語就像街道隨時被寒風翻捲拂去的菸蒂頭,再聳動的消息也沒什麼好驚奇的,不過傳來傳去難免變調失真的版本像是瘋狂的集體洗腦,三人都可以成虎了,更何況伏特加熾熱灼燒喉頭所擠出的醉後箴言,將手掌按在聖經牛皮封面上發誓說基督要帶我們回家,信與不信間到最後演變成思鄉的地下告解協會,圍牆即將拆除的傳言於是益發甚囂塵上。
  工廠裡無心做事的人多的是,但畏於斯拉夫人槍托朝後腦杓一記重擊,領頭也不方便草草將廠房收起來,於是外頭來回逡巡的衛兵踏步聲佐著內部收拾行囊的工人們竊竊私語,算是變相的陰奉陽違的最佳詮釋。
  原本受到布拉金斯基關照而工作分量倍增的基爾伯特亦閒得發慌,經年累月的苦力無疑消磨不少當初旺盛的反抗力,卻絲毫沒澆熄他每次望見反法西斯防衛牆就衍生出來的翻牆衝動,助跑的最佳距離和角度他都不間斷地在腦海裡勾勒著,然後,就竟然這樣過了四十多年。
  隨口跟領頭知會報了假,基爾伯特拿著一張廠裡消息靈通的線民塞給他的破爛紙片,花了不少工資買來上頭潦草記載的地址,說循線找到的便是暗地裡活動的國家安全部機構(註一),再用些心思、塞些鈔票打點辦事員就可拿到可能對政權造成打擊人士資料,換句話來說,路德維希的資料混在其中的機率肯定高得嚇人。
  基爾伯特特意抄暗巷避開巡邏小隊的耳目鑽入紅磚建築內,將抹水的髮絲往後頭撥弄,細碎的鬢角塞在耳後,佯裝一副重視禮節的派頭樣,俯撐著辦事桌技巧性的(不論是金錢或是其他暗示)央求對方調閱資料,上臂懸吊著鮮紅臂章的公職員便直指長廊盡頭檔案室,囑咐基爾伯特限時五分鐘且不可帶紙筆入內翻閱檔案。
  答應當然是口頭上答應下來了,在大衣棉絮夾層裡暗藏一枝短小鉛筆的基爾伯特當然隻字未提,掩實門扉後立即循著字母排序的鐵櫃摸索,果不其然,在L為首的存放格裡找到一疊密封在牛皮紙袋裡的特別觀察對象資料。
  
  LUDWIG。
  基爾伯特低喃著,彷彿生怕過大的音量驚擾了相片上的人像。
  臉頰些微凹陷的淡金髮色男子大頭照闖入他眼底,偏向低垂的眼角有著不易查覺的倦怠,緊抿的唇線仍有著軍人獨有的一絲不苟,不過昔日湛藍純淨的眼瞳卻有著受傷幼獸的疊影。
  基爾伯特顫巍巍以覆著薄繭的手指輕柔摩娑著相片表面,掃視著一九四九年其欲申請入境東德的文件,訝異的發現否決申請的執行署名者即是伊萬‧布拉金斯基,而申請者的地址並不是像那斯拉夫人聲稱的波昂,而是填寫著一牆之隔的西柏林。
  
  
  
  嫩黃的花瓣內蘊在火舌的吞吐裡,迅速蜷曲為新生嬰孩在羊水裡的樣貌,散發出枯草凋敝在焦土底下陳腐,灰燼跟隨火星竄入黑黝的煙囪裡,陰影被驅散至房內的角落縮瑟的顫抖著。
  伊萬調整手裡翠綠硬莖的高度,使外緣的火環貼近輝映著橘紅的堇色眼眸,讓熱度紅潤長年為冰雪寒封的臉頰,任由不穩定跳動的陰影分割著眼前的景象。
  「你想問些什麼?」
  沒有打量來者的神色,伊萬逕自將向日葵拋進壁爐裡繼續燃燒,伸手取來一旁攪動柴薪的鐵撬調整火勢。
  「全部!混蛋,你果然還知道些威斯特的什麼對吧!」揪緊對方鬆垮圍繞在頸項上的圍巾,脫手的鐵撬掉落在木條拼貼的地板上發出悶悶的聲響,基爾伯特才意識到此時披掛在對方骨架上的厚重大衣也只是表面性的武裝,「說,為什麼要說謊。」
  富饒興味的眉梢抬高了幾分,伊萬牽動表皮上頭的神經作出微笑的動作,語氣卻是沒有任何戲謔亦或喜悅成分的平直問道。
  
  
  「既然你知道我說的是謊言,那為什麼還要來找我?」
  
  
  一時語塞的基爾伯特忿忿甩開箝制對方的動作,推開擋住去路的高大身影便頭也不回,直往門口走去,沁冷的門外淨是一片寂靜的白。那時,在身後響起的斯拉夫語,雖然很是虛弱但又清晰的傳入他耳殼裡,揉合著伊萬無力地淺笑,「他不就一直在你左胸裡(註二)嗎?」
  
  這是基爾伯特最後一次看到伊萬‧布拉金斯基。
  
  
  
  雙腳互踩鞋尖才好不容易脫下皮鞋,回到西柏林居所的路德維希鬆開禁錮喉頭的領帶,連公事包都還沒放下就逕自來到開放式廚房,習慣性扳開冰箱門朝著裡頭儲存的內容物微笑,然後放棄啜飲啤酒的念頭掩上門扉,將言詞交鋒轟炸會議上帶回來的情報資料擱在流理檯旁,從櫥櫃的置物架取出吃得差不多的感冒藥,自鋁箔密封裡擠壓出來的兩顆橢圓長柱狀藥片落在掌心上,承接自來水臨界飽和的玻璃杯沁濕他的手,路德維希才意識到要關上水龍頭。
  可能是外頭寒風吹的頭有點痛吧,路德維希無法抑制自己腦海裡持續反覆撥放的聲音,阿爾弗雷德家上司八年前在布蘭登堡門底下發表的演說內容愈來愈大聲:
  General Secretary Gorbachev, if you seek peace, if you seek prosperity for the Soviet Union and Eastern Europe, if you seek liberalization: Come here to this gate.
  Mr. Gorbachev, open this gate.
  Mr. Gorbachev, tear down this wall.(註三)
  
  
  路德維希憶起多年來他別開眼不去看卻兀自存在矗立的水泥高牆,它像是耶路撒冷那道人神共泣的哭牆,卻沒有間隙可容傳遞給天主的信息塞入(註四),只有反裝甲防衛與隱身在暗碉的機槍是不眠的眼睛,注視著那些被警犬追逐的奔向自由的身影,觸到牆面的手印拉出五道乾涸的血痕,像是無言的抗議吶喊,企盼德意志安魂曲提到的沒有常存的城(註五)降臨人間。
  背脊抵著收納的矮櫃門板緩緩滑下,路德維希將臉埋進手裡,顫抖的薄唇吻上懸繫在肩頸上的鐵十字,不停低聲禱念著,直到他終於狼狽的疲倦入睡。
  
  
  
  圍牆倒塌像謠言裡預告的一樣,來的快速又令人措手不及。
  脫韁野馬般的狂喜在周遭爆裂開來,如同外緣逐漸擴散的漣漪迅速掌管混亂的現場,高舉的鐵鋤和勾撬輪番毀壞障蔽視野的圍牆,迫不及待穿過縫隙伸出手緊緊扣住多年思念的具像化身影,激憤的呼喊破碎成淚珠滾燙滴落在鵝卵石磚,迸出一圈圈的暗色水漬。
  尚未暗適應的眼眸湊合著狂亂交合一點又分散成兩道直線的探照燈,基爾伯特拉緊身上的背袋自人群裡夾縫裡拔腿竄出,濕冷的煙硝味割裂急需呼吸換氧的肺泡,大小不一被踢落的石塊在腳底板下彈跳著,不知道是誰放置在牆角的矢車菊被踐踏成暗淡的花泥(註六)。
  陌生的臉孔像是威尼斯嘉年華的面具紛陳撩動他的視野。
  
  
  「威斯特,快回答我。你在哪裡?」
  基爾伯特兩手不停歇撥開重重人群,慌亂尋找記憶裡那熟稔的那抹矢車菊藍。
  
  
  群眾湧入圍牆缺口的潮水將他推到一旁小巷,因遍尋不著而反應過度的基爾伯特一拳砸上旁邊的紅磚牆,徒留細碎的磚屑從指縫間掉落。
  「請問您是貝什米特先生嗎?」和群眾保持一段距離佇立的低階軍官四處掃視著,似乎注意到基爾伯特的行止而緩緩湊近,看到他點頭承認立即行了個標準的軍禮,然後左右觀望有無好奇群眾注意,再進一步刻意壓低音量表明,「是路德維希先生吩咐我來接您的。」
  
  
  
  推開意外沒有上鎖的家門,基爾伯特扳下電燈的開關,一時無法明適應的眼睛只能打量眼前的玄關,並未整齊排放的皮鞋歪斜的倒在地板上,客廳裡稜角分明的簡單家具毫無人氣,只有散落一地的時事報紙勉強透露那人存在的事實。
  他一肩扛著少得可憐的行囊,緩步走到開放式廚房尋找著那個以前總是為自己等門的人,然後發現那人正斜倚著廚房裡的收納矮櫃淺眠,不安的眼球來回在眼瞼底下滾動,車縫著墊肩的西裝勉強撐起看似可以依靠的肩頭。不過基爾伯特很清楚那只是虛張聲勢的偽裝而已。
  
  
  或許誰也沒料想到再隔四十多年的見面是這樣平常、安靜,卻又是真實到可以碰觸的。
  
  
  路德維希,那個他反覆在永夜似的夢魘裡默念著千萬遍的單字,那個記憶裡總是茁壯挺拔的青年,那個總是紅著耳根叫自己哥哥的手足,竟也在無盡輪迴更迭時節的春秋裡變得如此虛弱。
  「吶,威斯特。」
  基爾伯特蹲下身子與其同高,骨節分明的手掌搓揉路德維希的淡金短髮,像從來沒細細鑑定對方象牙白似的面容一般,手指依序緩緩滑到額角、眉骨、眼角、顴骨處以指腹旋繞地搓揉著,他專注的凝視著微蹙眉頭而逐漸轉醒的路德維希。
  因生理趨向而湊近熱源的路德維希在觸及手掌後,有如定格般播放的影片速度睜開始覺詫異的湛藍眸子。
  
  
  
  直到基爾伯特看見那矢車菊藍的眼瞳裡映滿那片,他寧願耽溺其中也未曾離開的湛藍天空。
  
  
  
                                FIN.
  
  
  
  [註一]高克機構,兩德分裂期間收集可能對共產勢力造成打擊人士的資料。合併後,提供當初被調查知民眾閱覽資料。
  [註二]雙關,一指思念,另一指路德維希在西柏林。個人設定心臟是指首都,所以基爾伯特的心臟代表柏林。
  [註三]美國雷根總統1981年在布蘭登堡門前發表的演說內容。個人翻譯如下:「戈巴契夫總書記,如果您企求和平,如果您企求蘇維埃及東歐的繁榮,如果您企求自由:請來到這(布蘭登堡)門前。戈巴契夫先生,請敞開這扇門。戈巴契夫先生,請拆除/推倒這堵牆。」
  [註四]哭牆牆面上有縫隙,故猶太教徒常將傳信紙塞入其中祈求上帝看見。
  [註五]德意志安魂曲(Ein deutsches Requiem)第六樂章,布拉姆斯所作。
  [註六]呼應02路德維希的每日所為。
  



  [後記)
  花了一整個下午,還是得先謝謝鮮網的cookie失蹤逆境,不然我不可能重新敲出比較滿意結構的03。
  其實這篇的主軸是根據鯨向海在今年情人節發表的詩的其中一句來的:「而你總會有情人的/儘管如此,這首詩不便存在了/卻至少會有一個情人/忘了自己也要記得你」,我記得以前看過一句話說:「忘記一個人的回憶,就等於二次謀殺。」
  而不管是路德維希或是基爾伯特應該都是忘了自己也要記得對方的類型吧(笑)
  
  普獨真的不是冷配對唷,我懷疑他狂熱到都可以辦ONLY場了呢。所以大家繼續一起來推廣這對吧,歡迎大家進會客室告訴我意見唷ww

  p.s.看到死貓在BLOG提到的下文,我才懊悔我只把西柏林封鎖這段作為封鎖而不是囚禁,可惡啊竟然沒有寫到露獨(淚)
  〝伊凡先生得知另外三人要讓阿德成為「西邊」後,曾把阿德囚禁近一年的時間,讓當時阿爾和亞瑟先生(偶爾還有法叔)每天在空中扔漢堡給阿德。〞

7/10/2009

普独:溺斃在矢車菊藍裡 02

  [前言]
  時間軸是設定在二戰後,東西德分裂。
  阿西從二戰中到之後都再沒看到阿普。
 
    
  低矮的灰濛雲層貼近邊界檢查哨(註一)頂上的天空,鞋跟在薄霜凝結的鵝卵石街道上敲擊出清脆的聲響,站崗的士兵以拇指推高將耳殼包的死緊的帽沿,露出警示的眼神打量緩步靠近的金髮青年。
  那身形頎長的青年並無配戴在這季節很是需要的禦寒牛皮手套,他僅微微抬高發顫的凍紅手掌,表達毫無武裝之意,指節間捏著一朵仍掛著露珠的新鮮矢車菊,蘊藏在低垂眼簾下的青藍瞳仁應和著天空的黯淡。
  士兵隔著一段距離確認了來者身分,托在手裡的步槍向告示牌下方SIE VERLASSEN DEN AMERIKANISCHEN SEKTOR(註二)那串德文比劃了一陣,再打了個手勢示意青年朝一旁通電的鐵絲網處走去,算是變相的默許對方的舉動。
  乾裂的嘴唇間呼出稀薄的白煙,路德維希轉向走近民主孤島(註三)的邊緣,隔了兩呎即駐足在鐵絲阻隔的網牆前,對面臂上懸著鮮紅臂章的衛兵瞥了他一眼,聳聳肩跟同伴低聲用俄語咕噥了幾句似乎是說不用擔心。
  
  路德維希將手裡摘採而來的紫藍絨球輕放在跟前的土地上頭,沒有禱詞、無須話語。
  視野所及的不遠處有個巡邏小隊正沿著邊界出操。鐵絲網後沒有穿著條紋胸前配戴澄黃大衛星的無助人們(註四),沒有與他相仿面孔的民眾,也沒有那個他所等待的人。
  
  距離封鎖解除(註五)已經過了七個月,路德維希透過漸漸摸索出的圓滑人脈手腕,聯繫各種關係,把幾乎能搭上線的溝通管道全數用盡,從波昂輾轉來到被共產勢力包圍的西柏林(註六),他天真的以為積極跨步就總有什麼能夠改變,手邊打探的到的消息卻跟幾個月前從軍方將士傷亡撫卹表、國際救援組織收容名單,甚至邊界國家難民收容登記的收穫等同。
  那個叫做基爾伯特‧貝什米特的男人似乎沉沒/沉默在廣袤汪洋裡,連根針頭都探不著。
  
  夾帶塵埃的霧氣滲入不斷叫囂的肺泡,冷到感受不到體溫的手掌罩住口鼻,路德維希稍微合攏風衣領口,強忍嚴重感冒不時襲來的猛烈咳嗽,使勁按壓起伏的胸膛,但止息不了一股湧上喉頭的腥甜,用力之大連垂掛胸前鐵十字都在皮膚上頭烙出一框外緣。
  他轉過身遠眺著來時那條隱隱約約埋藏在薄霧裡的道路,宛若軍國主義豎立起的美好雕像被推倒後一片揚起的煙塵掩去,他盼天父垂憐所有淒苦的日耳曼子民,勿拋棄他們於荒蕪的焦土放聲哭號,身為國家,他只能繼續前行。
  
  兄長今天還是沒有出現,而他只能繼續等待。
  
  
  
  基爾伯特覺得自己似乎剛在史達林格勒打完巷戰,全身狼狽,足下滲入雪水的軍靴僵化他腳指神經,煙硝味嵌在他銀白的髮際久久不散,固定手腕的繩結極具技巧的卡住試圖鬆脫的關節,他只能用眼神惡狠狠瞪視著方才於衛兵引導下推開門進入檢查哨附設休息室的伊萬‧布拉金斯基。
  將折半枯枝投入壁爐索求的火舌裡,慢條斯理拍去手掌上木屑的伊萬微彎眼角,彷彿眼前被牢牢用繩子綁在木製靠背椅上的基爾伯特身上沒有半點束縛,他在銀髮男人對面拉開恰可容納一人空間的座位,自顧自的將伏特加酒瓶筆直在桌上擺成一直線。
  「我可敬的朋友,如果你不試圖靠近那面鐵絲網,相信子彈也不會就這樣擦過。」
  「那這裡的子彈還真不準啊。」
  深深痛恨對方歪彎抹角的對談技巧,和眼前這斯拉夫混帳完全不對盤的基爾很是光火,語氣立即強硬了起來,「那你說,你這隻劣質的狗熊為什麼不讓老子『正當』的出去。」
  「你是指辦理入西德的手續?」像是聽到什麼幽默的笑談,伊萬旋開伏特加酒瓶蓋,伸手取來一個既不會摔壞也不會讓對方用來對自己構成威脅的木杯,悠然的傾酒。
  「相信我,你在這裡賺個積蓄拿出去也撐不過一天(註六),喔喔,抱歉,我忘了你還被綁著呢。」
  
  
  伊萬在厚重大衣遮掩下抽出防身匕首,向後挪開了椅子,肉體的重量陷在鬆軟的木條上發出傾軋的齟齬,刻意營造的緘默氛圍跟那該死濃烈的蒸餾酒味混和著,沒幾步他就繞到基爾伯特後背的視線死角裡。基爾伯特知道眼前這斯拉夫人是玩弄心理遊戲的高手,沉靜堇色眼瞳赤裸的游移在脊椎骨突出的脆弱頸項上頭,耐心靜候敵手的自我崩潰。
  接著刀鋒不知有意無意劃過腕動脈一側的縫隙,死神可能以公釐計算的距離單位旁倏地掠過,鬆開的繩子落在地面上沒發出半點聲響。
  
  真有那麼一個瞬間,基爾伯特以為自己將死在西伯利亞草原上騁馳的惡狼嘴裡。
  
  
  
  「接通了,先生。」
  面露畏懼神色的通訊官顫巍巍的朝站在一旁的路德維希報告,他凝視著潔淨桌面上那聯繫著一線希望的電話機,果決地提起漆黑話筒,耳邊連續兩次空響後出聲的似乎是位蘇聯低階軍官,背景有著斯拉夫口音的吵雜,由於預期之外的通訊不良,他只好提高音量向頗為猶豫的對方覆誦著伊萬‧布拉金斯基的音節。
  一旁明顯傳來不知所措的同袍詢問聲,互相來往的咕噥讓掛在線上的路德維希有些擔憂,就在此時,遠方傳來細如蚊蚋的低沉聲線讓聽筒暫且安靜了幾秒鐘,然後有個撩撥著那似笑非笑的斯拉夫口音,備受雜音干擾的沙沙聲響重新接掌話筒。
  原先乍聽俄語的路德維希還反應不過來,不過對方在短暫的尷尬之後立即換上有些蹩腳的德語問候,「敬愛的朋友,我可以為你幫上什麼忙嗎?」
  路德維希不得不將話筒緊貼耳殼,才得以分辨對方濃厚的異國腔調是在說些什麼,「請問是布拉金斯基先生?」
  「正是。」
  「我是路德維希‧威斯特。」直接報上名諱,路德維希緊緊握著話筒勉力將語詞說的清晰明瞭,卻發現自己聲線明顯顫動。
  
  「恕我直言,我想跟你打聽我兄長基爾伯特‧貝什米特的下落。」
  
  線路那頭短暫被雜音掩蓋,似乎是對方沉默。
  
  「聽過『這世界的本質是個永遠都無法滿足的欲望』嗎?」
  「是叔本華(註七)的《悲觀論》吧。」準確回覆答案的路德維希感到莫名,「『人們只是永遠試圖使自己的欲求滿足,都不能擺脫根本上的痛苦』。」
  對方聞言發出清淺的笑聲,「不錯,『世界上最悲哀的事情就是對現實的躲避,自我欺騙所造成的假象。』對於您的問題恕我無可奉告,這裡人口清查一直無法完整實施。」
  「那、那可否准許我入──」
  「或許您的兄長已經陣亡,抱歉──提及這種事,但也請您節哀,面對現實的根本痛苦。希望我有幫上忙,威斯特先生。」喀答,通話被對方強行終止。
  
  路德維希的手不自覺抖著。
  
  
  
  額角緩緩從傷疤流出的血液早已結痂為暗色斑塊,但是基爾伯特依舊不時用覆層薄繭的指腹來回撫摸著,動作頻率高得近乎病態,他無法抑制自己同如強迫症般的反射舉動。
  
  焦慮?不安?本大爺怎麼可能有這種反應啊。
  
  是剛剛伊萬‧布拉金斯基出去接的那通對話詭異的電話?
  不過再仔細想想他的話,什麼鬼對現實逃避啊自我欺騙啊,跟他對話的傢伙也真是可憐。
  
  或許是眼前這北極熊偷偷往自己手裡塞的伏特加揮發酒精吧,但基爾伯特不認為這區區百分之四十的酒精濃度算什麼,不過說給那奸詐的傢伙聽,卻反被對方帶笑的回應說他沒什麼數字概念,還直說著果然都很有趣之類的瘋話。
  「話說回來,是說你去了西德也找不到你親愛的手足啊。」
  伊萬坐回原位,接續著先前話頭,看著被他放出的誘餌挑起興趣的基爾伯特,嘴角扯開不遜於向日葵燦爛的笑靨。
  這兩兄弟果然都很有趣呵。
  
  
  
  「大西洋旁的那群(註八)傢伙幫他設的家可是在另一頭的波昂啊。」
  
  
  
                                 TBC.
  
  [註一]查理檢查哨(Checkpoint Charlie),或稱為C檢查哨。
  [註二]德文,原意是「您即將離開美國占領區。」
  [註三]西柏林。
  [註四]集中營裡的猶太人需配戴亮黃色的大衛星。
  [註五]蘇聯為迫使西德放棄西柏林,曾斷水斷糧。
  [註六]西德首都在波昂(另譯波恩),東德首都在東柏林。
  [註六]當時東德入西德者只準攜帶三百元,由於西德物價極高,通常一天即花光。
  [註七]十九世紀德國哲學家。
  [註八]美、英、法。(參閱註五)
  
  
  [後記]
  打了挺久的 =  =(眼睛快脫窗)
  伊萬跟我的黑屬性很合?

7/09/2009

普独:溺斃在矢車菊藍裡 01

  
  西風從北大西洋吹送過來的水氣悉悉落落飄了陣便暫歇下來。
  
  
  拖曳著腳來回積攥了一臂把的枝條,路德維希舉起沾染些許濡沫的食指檢定背風處的位置,卸下行囊後摸出平時防身自衛的折疊刀,蹲坐在匿身的灌木叢後削去泛潮的樹皮,再搭起營火燃料應有的塔形,一連轉了好幾次點火輪,才得以將勉強燃起的小火苗湊近木料,最後將嘴裡的氣流用弓成碗狀的手掌匯聚,集中向火底送去。總算將篝火生了起來。
  
  路德維希將緊嵌在肩胛骨上的步槍背帶取下,才始覺鎖骨左側稍微觸摸也會生疼(註一),鬆開衣扣俯首檢視,與軍服過度摩擦而蹭出的一道垂直紅痕正衝著他猙獰微笑,因表皮破損而斷裂的微血管汩汩滲出血液。
  他習慣性蹙起眉頭暗忖。雖然跟近來益發增添的傷口比起,並沒達到什麼急迫嚴重的程度,但隨著年末嚴冬的腳步逼近,只怕到時弄出發炎出膿亦或凍瘡反倒麻煩免疫系統更削弱體力。
  空著的另一手伸入行軍袋裡摸索,醫療用繃帶剩下不到一尺長,包裹在重重防水布下的也只有一小塊些微發霉的黑麥麵包,以及先前從戰亡美軍身上找到的罐頭而已。
  寄望著能再翻找出更多食糧,路德維希卻很悲哀的發現,眼下他除了能多餵自己幾顆子彈,否則就只能順受現實的困窘。
  基於行軍原則,他應當為接下來支援西線戰事的長途跋涉保留那只肉醬豆泥罐頭,可是早已分崩離析的計日概念糾纏著他隱隱作痛的胃囊。
  
  究竟距離上次進食有多久了呢?六小時、兩天還是一個禮拜前?
  
  路德維希用折疊刀在馬口鐵罐的錫面上切開圓孔,將發脹的罐身埋入灰燼堆裡煨著,然後取出乾涸著血汙的骯髒毛毯圍繞著自己,多半是由於濕濡的軍服緊貼浮腫發皺的肌膚,坐在篝火邊的他並無感到溫暖。
  淺眠對此時的路德維希而言無疑是種奢求,縱使日以繼夜行軍使他體力大不如前,但自從迅速發展強大到的足以和他那敬愛的兄長一併擔起鐵十字的重量,眼光循著黑鷲離去的蹤影直至歐陸盡頭的海岸線,路德維希就再也沒好好躺下來闔眼休息過。
  
  
  「只要專注在屬於我們的勝利上頭。」
  那天,偕兄長前來工廠探望身體微恙、仍得加班趕工償還債務的他的男人如是說。
  那人筆直的腰桿襯著熨燙著一絲不苟的軍裝,修剪著極具個人特色的鬍鬚,底下藏著如同地平線般冷硬的唇線,卻在口氣裡無時無刻燃燒的民族熱情。
  於戰後低迷時分萌芽的愛國宣言他看多了,被寄予的民族厚望凝然氛圍沉重的令人窒息,使他每一口吐息都參雜著太多變因,連呼吸都既不安全也不適切,況且是前途未卜的明日。
  路德維希知道身為國家的他不能貿然相信一個提倡復興強權的軍國主義者,即便那人將會是他的上司。
  
  所以路德維希僅偏過視線瞅著佇立在那人身後的兄長──如果他可以從對方倘若罌粟火紅的眼裡看到些什麼值得期待的事物,他就會像是頌念基督教義般深深相信,此時萊茵河死黑的水體所發出的屍臭,終將清澈反映出矢車菊藍的天空。
  如同幾百年前的他一樣,而到最後路德維希還是深信了兄長眼裡那閃動的光采。
  
  
  他將頭埋在雙膝之間注視著眼前跳動的火星。
  路德維希無意間憶起兄長那紅豔石榴似的灼熱雙眸。
  
  
  
  他安靜的微微一笑。
  
                                 TBC.
  
  (註1)時間設定是巴巴羅薩計畫到史達林格勒之役左右。
  
  
  


  (後記)
  拜讀阿爾家McCarthy的《長路》,內心受到的震撼以及啟發相對而言都挺多的,尤其是那種文字高雅的寂寥與痛苦,故開頭便是仿寫其中主角生火的場景致敬。
  預計阿普下章。
  
  在動筆之前,特別去找了很多德/意/志的資料,一方面是因為自己真的對阿西家的人有好感(例如我以前有一個美/德混血的補習班老師,曾經上過小報是因為和台/灣女友縫製安全帽的爆炸頭頭套;生病時雖然覺得烏漆嘛黑的中藥很苦不過還是會乖乖喝掉;還有時下廚給櫃檯阿姨吃,雖然看起來是大黑蚯蚓的墨魚麵,不過卻滿好評的。),一方面發現原來勇洙家的人滿喜歡移民德/國的(將來可能出現香腸起源說?)
  基於我對德/國的愛的偏見(詳情請見鄭華娟筆下的老德先生w),路德屬於縱使理性成分居多,卻思考很直接的可愛的個性吧,只要給他一個理由,他就可以再次重新相信世間的美好,即便曾被現實狠狠傷過。
  啾咪,實在很喜歡阿西ow<
  
  是說同學姐姐是德文系的耶,實在很想拜託人家牽線一個德/國老公......(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