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0/2009

普独:溺斃在矢車菊藍裡 02

  [前言]
  時間軸是設定在二戰後,東西德分裂。
  阿西從二戰中到之後都再沒看到阿普。
 
    
  低矮的灰濛雲層貼近邊界檢查哨(註一)頂上的天空,鞋跟在薄霜凝結的鵝卵石街道上敲擊出清脆的聲響,站崗的士兵以拇指推高將耳殼包的死緊的帽沿,露出警示的眼神打量緩步靠近的金髮青年。
  那身形頎長的青年並無配戴在這季節很是需要的禦寒牛皮手套,他僅微微抬高發顫的凍紅手掌,表達毫無武裝之意,指節間捏著一朵仍掛著露珠的新鮮矢車菊,蘊藏在低垂眼簾下的青藍瞳仁應和著天空的黯淡。
  士兵隔著一段距離確認了來者身分,托在手裡的步槍向告示牌下方SIE VERLASSEN DEN AMERIKANISCHEN SEKTOR(註二)那串德文比劃了一陣,再打了個手勢示意青年朝一旁通電的鐵絲網處走去,算是變相的默許對方的舉動。
  乾裂的嘴唇間呼出稀薄的白煙,路德維希轉向走近民主孤島(註三)的邊緣,隔了兩呎即駐足在鐵絲阻隔的網牆前,對面臂上懸著鮮紅臂章的衛兵瞥了他一眼,聳聳肩跟同伴低聲用俄語咕噥了幾句似乎是說不用擔心。
  
  路德維希將手裡摘採而來的紫藍絨球輕放在跟前的土地上頭,沒有禱詞、無須話語。
  視野所及的不遠處有個巡邏小隊正沿著邊界出操。鐵絲網後沒有穿著條紋胸前配戴澄黃大衛星的無助人們(註四),沒有與他相仿面孔的民眾,也沒有那個他所等待的人。
  
  距離封鎖解除(註五)已經過了七個月,路德維希透過漸漸摸索出的圓滑人脈手腕,聯繫各種關係,把幾乎能搭上線的溝通管道全數用盡,從波昂輾轉來到被共產勢力包圍的西柏林(註六),他天真的以為積極跨步就總有什麼能夠改變,手邊打探的到的消息卻跟幾個月前從軍方將士傷亡撫卹表、國際救援組織收容名單,甚至邊界國家難民收容登記的收穫等同。
  那個叫做基爾伯特‧貝什米特的男人似乎沉沒/沉默在廣袤汪洋裡,連根針頭都探不著。
  
  夾帶塵埃的霧氣滲入不斷叫囂的肺泡,冷到感受不到體溫的手掌罩住口鼻,路德維希稍微合攏風衣領口,強忍嚴重感冒不時襲來的猛烈咳嗽,使勁按壓起伏的胸膛,但止息不了一股湧上喉頭的腥甜,用力之大連垂掛胸前鐵十字都在皮膚上頭烙出一框外緣。
  他轉過身遠眺著來時那條隱隱約約埋藏在薄霧裡的道路,宛若軍國主義豎立起的美好雕像被推倒後一片揚起的煙塵掩去,他盼天父垂憐所有淒苦的日耳曼子民,勿拋棄他們於荒蕪的焦土放聲哭號,身為國家,他只能繼續前行。
  
  兄長今天還是沒有出現,而他只能繼續等待。
  
  
  
  基爾伯特覺得自己似乎剛在史達林格勒打完巷戰,全身狼狽,足下滲入雪水的軍靴僵化他腳指神經,煙硝味嵌在他銀白的髮際久久不散,固定手腕的繩結極具技巧的卡住試圖鬆脫的關節,他只能用眼神惡狠狠瞪視著方才於衛兵引導下推開門進入檢查哨附設休息室的伊萬‧布拉金斯基。
  將折半枯枝投入壁爐索求的火舌裡,慢條斯理拍去手掌上木屑的伊萬微彎眼角,彷彿眼前被牢牢用繩子綁在木製靠背椅上的基爾伯特身上沒有半點束縛,他在銀髮男人對面拉開恰可容納一人空間的座位,自顧自的將伏特加酒瓶筆直在桌上擺成一直線。
  「我可敬的朋友,如果你不試圖靠近那面鐵絲網,相信子彈也不會就這樣擦過。」
  「那這裡的子彈還真不準啊。」
  深深痛恨對方歪彎抹角的對談技巧,和眼前這斯拉夫混帳完全不對盤的基爾很是光火,語氣立即強硬了起來,「那你說,你這隻劣質的狗熊為什麼不讓老子『正當』的出去。」
  「你是指辦理入西德的手續?」像是聽到什麼幽默的笑談,伊萬旋開伏特加酒瓶蓋,伸手取來一個既不會摔壞也不會讓對方用來對自己構成威脅的木杯,悠然的傾酒。
  「相信我,你在這裡賺個積蓄拿出去也撐不過一天(註六),喔喔,抱歉,我忘了你還被綁著呢。」
  
  
  伊萬在厚重大衣遮掩下抽出防身匕首,向後挪開了椅子,肉體的重量陷在鬆軟的木條上發出傾軋的齟齬,刻意營造的緘默氛圍跟那該死濃烈的蒸餾酒味混和著,沒幾步他就繞到基爾伯特後背的視線死角裡。基爾伯特知道眼前這斯拉夫人是玩弄心理遊戲的高手,沉靜堇色眼瞳赤裸的游移在脊椎骨突出的脆弱頸項上頭,耐心靜候敵手的自我崩潰。
  接著刀鋒不知有意無意劃過腕動脈一側的縫隙,死神可能以公釐計算的距離單位旁倏地掠過,鬆開的繩子落在地面上沒發出半點聲響。
  
  真有那麼一個瞬間,基爾伯特以為自己將死在西伯利亞草原上騁馳的惡狼嘴裡。
  
  
  
  「接通了,先生。」
  面露畏懼神色的通訊官顫巍巍的朝站在一旁的路德維希報告,他凝視著潔淨桌面上那聯繫著一線希望的電話機,果決地提起漆黑話筒,耳邊連續兩次空響後出聲的似乎是位蘇聯低階軍官,背景有著斯拉夫口音的吵雜,由於預期之外的通訊不良,他只好提高音量向頗為猶豫的對方覆誦著伊萬‧布拉金斯基的音節。
  一旁明顯傳來不知所措的同袍詢問聲,互相來往的咕噥讓掛在線上的路德維希有些擔憂,就在此時,遠方傳來細如蚊蚋的低沉聲線讓聽筒暫且安靜了幾秒鐘,然後有個撩撥著那似笑非笑的斯拉夫口音,備受雜音干擾的沙沙聲響重新接掌話筒。
  原先乍聽俄語的路德維希還反應不過來,不過對方在短暫的尷尬之後立即換上有些蹩腳的德語問候,「敬愛的朋友,我可以為你幫上什麼忙嗎?」
  路德維希不得不將話筒緊貼耳殼,才得以分辨對方濃厚的異國腔調是在說些什麼,「請問是布拉金斯基先生?」
  「正是。」
  「我是路德維希‧威斯特。」直接報上名諱,路德維希緊緊握著話筒勉力將語詞說的清晰明瞭,卻發現自己聲線明顯顫動。
  
  「恕我直言,我想跟你打聽我兄長基爾伯特‧貝什米特的下落。」
  
  線路那頭短暫被雜音掩蓋,似乎是對方沉默。
  
  「聽過『這世界的本質是個永遠都無法滿足的欲望』嗎?」
  「是叔本華(註七)的《悲觀論》吧。」準確回覆答案的路德維希感到莫名,「『人們只是永遠試圖使自己的欲求滿足,都不能擺脫根本上的痛苦』。」
  對方聞言發出清淺的笑聲,「不錯,『世界上最悲哀的事情就是對現實的躲避,自我欺騙所造成的假象。』對於您的問題恕我無可奉告,這裡人口清查一直無法完整實施。」
  「那、那可否准許我入──」
  「或許您的兄長已經陣亡,抱歉──提及這種事,但也請您節哀,面對現實的根本痛苦。希望我有幫上忙,威斯特先生。」喀答,通話被對方強行終止。
  
  路德維希的手不自覺抖著。
  
  
  
  額角緩緩從傷疤流出的血液早已結痂為暗色斑塊,但是基爾伯特依舊不時用覆層薄繭的指腹來回撫摸著,動作頻率高得近乎病態,他無法抑制自己同如強迫症般的反射舉動。
  
  焦慮?不安?本大爺怎麼可能有這種反應啊。
  
  是剛剛伊萬‧布拉金斯基出去接的那通對話詭異的電話?
  不過再仔細想想他的話,什麼鬼對現實逃避啊自我欺騙啊,跟他對話的傢伙也真是可憐。
  
  或許是眼前這北極熊偷偷往自己手裡塞的伏特加揮發酒精吧,但基爾伯特不認為這區區百分之四十的酒精濃度算什麼,不過說給那奸詐的傢伙聽,卻反被對方帶笑的回應說他沒什麼數字概念,還直說著果然都很有趣之類的瘋話。
  「話說回來,是說你去了西德也找不到你親愛的手足啊。」
  伊萬坐回原位,接續著先前話頭,看著被他放出的誘餌挑起興趣的基爾伯特,嘴角扯開不遜於向日葵燦爛的笑靨。
  這兩兄弟果然都很有趣呵。
  
  
  
  「大西洋旁的那群(註八)傢伙幫他設的家可是在另一頭的波昂啊。」
  
  
  
                                 TBC.
  
  [註一]查理檢查哨(Checkpoint Charlie),或稱為C檢查哨。
  [註二]德文,原意是「您即將離開美國占領區。」
  [註三]西柏林。
  [註四]集中營裡的猶太人需配戴亮黃色的大衛星。
  [註五]蘇聯為迫使西德放棄西柏林,曾斷水斷糧。
  [註六]西德首都在波昂(另譯波恩),東德首都在東柏林。
  [註六]當時東德入西德者只準攜帶三百元,由於西德物價極高,通常一天即花光。
  [註七]十九世紀德國哲學家。
  [註八]美、英、法。(參閱註五)
  
  
  [後記]
  打了挺久的 =  =(眼睛快脫窗)
  伊萬跟我的黑屬性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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